钟道然:我不原谅——一个90后对中国教育的批评和反思

谨以此书,献给麻木而无奈的中国学生

钟道然 著

The books that the world calls immoral are books that show the world its own shame.

——Oscar Wilde 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那些被世人称之为不道德的书展示的是世界自身的可悲之处。

——王尔德《道连格雷的画像》

引言

论学生“做自己”的权利

教育,应是像卢梭阐释的那样,“其目的,是让人成为天性所造就的人”,是像马斯洛说的那样,“帮助人达到他能够达到的最佳状态”。

中国的学生,是背书做题造就的,是考试卷子造就的,是《五年模拟三年高考》造就的,是一道道题的标准答案造就的,但绝对不是天性造就的。

然而中国教育能让我记住的也只有这些了,连曾经“刻骨铭心”的历史年代也在考试后忘得一干二净,成了历史。这十几年里,我除了无止境地“背书做题”就没干别的,而这些在我脑中留下的除了痛苦除了折磨,还有什么呢?

过去我可以写出一篇奇形怪状的低分作文,但那是我自己的文字,是我自己的奇形怪状的想法,现在我终于能够写出一篇高分作文,写得跟书上的范文一模一样,但那不是我的文字,是别人的,那不是我的想法,我没了想法。

教育,也应是帮助人自我实现,让人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这是自苏格拉底以来所有教育家们呼唤的,是所有学生企盼的,也是现在美国等国家的教育在做的。李开复让青年学生“做最好的自己”,别看就六个字,道出了教育和人生的完美状态。

 

150多年前,亨利·梭罗的一篇《论公民不服从的权利》犹如一声惊雷,响彻美洲大地。梭罗不仅以愤怒的文字控诉了美国政府对奴隶制的纵容和对墨西哥发动的不义战争,更论述了公民在任何时候都应当拥有的坚持自己正义立场、按照自己意愿行事的权利。这篇启蒙经典引发了所有美国人的思考,唤醒了一个民族的良知,也为日后马丁·路德·金和甘地们的进步运动埋下了种子。150多年后,当中国的学生被迫无奈地进行高强度的学习,被当做背书做题的工具、成了学习的“奴隶”时,我们是不是也有呼吁现行教育体制变革的权利?有选择做自己的权利?

 

2010年,大一下学期,一个沉郁的下午,本应是上公共课的时间,我骑车到校外的一个广场,戴着耳塞发呆……

在那个下午,以及我生命中的任何一个下午,我都愿意去做任何事,除了坐在课堂里任凭别人往我的大脑灌输无厘头的东西。即使是站在这里发呆,什么都不干,也比在学校上课更有意义。在这儿,我至少是我自己。

在教室里,我和周围所有的人,和千千万万的学生一样,只是中国教育的又一个受害者。在这种教育制度下,我们,不是自己。

而中国的教育,也根本不是我们渴望的教育,它是对这个词的贬低。

英文education一词,来源于拉丁语educere,由“ex”— “向外”和“ducere” —“引领”组成,它最原始的意思是“把人的头脑中原本具有的能力引导出来”。学校,也就是school,来源于古希腊词语skhole,意为“闲暇时间,自由时间”。学校本由亚里士多德创建,让学生在闲暇中读闲书。教育,应是像卢梭阐释的那样,“其目的,是让人成为天性所造就的人”,是像马斯洛说的那样,“帮助人达到他能够达到的最佳状态”。

而中国的学生在学校能达到的最佳状态,就是在教室里看着老师发呆,盯着黑板狂抄笔记,然后晚上跳入题海绞尽脑汁苦熬。中国的学生,是背书做题造就的,是考试卷子造就的,是《五年模拟三年高考》造就的,是一道道题的标准答案造就的,但绝对不是天性造就的。

生来成为一个中国学生,不失为人生一大悲剧。

七年前,初一的语文课,我曾站在讲台上,拿着一本当时百读不厌的《像少年啦飞驰》向全班同学介绍韩寒,以“先知者”的姿态向和我一样乳臭未干的同学传递韩寒精辟潇洒的思想和文句。那是我至今为止做过的最成功的演讲,大家都瞪圆了眼睛,惊叹不已,不时爆发出笑声掌声赞叹声,比听老师讲课带劲多了。当然这赞叹不是对我的,是对那个没拿过高中毕业证日后却成了全世界影响力排名第二的人的(自那之后,我的所有韩寒的书全部被同学们借走,且都流落于民间有去无回,一传十十传百,最终杳无踪影)。就在我尚自鸣得意时,语文老师说出了一段让我至今“难以忘怀”的话:“都说鲁迅是一个人在呐喊,其实韩寒才真是孤独的斗士。鲁迅后面至少有一堆拥护者,而韩寒呢?一帮学生们跟着拍巴掌喊‘好好好’,然后转身背着书包屁颠儿屁颠儿上学去了……”那一刻,我眼前立即浮现出自己晃着脑袋上学去的景象。不知老师的话是有意讽刺还是无心插柳,但它的确够劲儿,不逊于韩同学的博文,立刻让那些拍巴掌的学生没了声音,让我满脸黑线,羞于再去介绍什么韩寒。

记得当时我只是面容僵硬故作镇定地笑了笑。现在,我面容依然僵硬,却笑不出来,有的只是心底的一声自嘲:“背着书包屁颠儿屁颠儿上学,一上就是六年。这六年,中国的教育让我痛苦,让我无奈,最后让我麻木。我也曾抗争,抗争完了忍耐,忍到最后就成了顺服。”

别人都说考上大学就好了,就熬出头了,就彻底解放了,为了这一天你就忍忍吧。我还真就傻不啦唧信了,真的为了大学忍了六年。

整整六年。

然而在我有幸见证了被网友戏称为“人类文明史上最大笑话”的中国大学之后,我就像是被淘宝作弊刷成皇冠的商家骗了的买家,悔恨交集,欲哭无泪,想找地儿投诉,淘宝却说人家又没入“7天退换”( 中国大学是不是也可以搞个“7年退换”,把我浪费的时间补回来)。

 

它从未进行过教育。

—《论公民不服从的权利》

 

这么多年来,中国教育不择手段地毁灭我的大脑摧残我的天性,什么都干了,却没有进行过我渴望的教育。它能让我为一道数学题睡不着觉,为一张考试卷子吃不下饭,让我废寝忘食地背下一本比《等待戈多》[1] 更荒诞离奇的××课本,它能让我做梦时脑子里除了数学公式就是历史年代。

然而中国教育能让我记住的也只有这些了,连曾经“刻骨铭心”的历史年代也在考试后忘得一干二净,成了历史。这十几年里,我除了无止境地“背书做题”就没干别的,而这些在我脑中留下的除了痛苦除了折磨,还有什么呢?叔本华说“人生即痛苦”,中国教育则可以不折不扣当之无愧地称为“教育即痛苦”。

可我竟在如此痛苦中平心静气地活着,而且还能不知耻地去阿谀奉承随波逐流—一个莫名其妙的考试分数就能让我难受好一阵儿,老师的一句批评也能逼得我一天抬不起头来。我也跟所有人一样,喜怒哀乐随着考试分数起伏变化,考好了眉飞色舞神采奕奕,考砸了眉头紧锁垂头丧气,好像这辈子就是为了考试而活的。我会因为堆积如山的作业晚上不睡觉,为了背完明天要考的“物质和意识的关系”捶胸顿足,好像没了这些我这个人就没了存在的意义。现在想来,一脸尴尬,不相信自己曾经这么愚昧。

尴尬是因为自己可笑,更是因为可悲。

不知中国教育对我的大脑做了什么手脚,我只知道我不再是本来的自己,不是真正的自己。过去我可以在教室里带着少年的意气满腔热血地嚎叫《像少年啦飞驰》,现在我只会跟个老朽似的趴桌上在半睡半醒间流着哈喇子呆看着黑板;过去我可以写出一篇奇形怪状的低分作文,但那是我自己的文字,是我自己的奇形怪状的想法,现在我终于能够写出一篇高分作文,写得跟书上的范文一模一样,但那不是我的文字,是别人的,那不是我的想法,我没了想法。

“我没了想法”—这便是中国大多数学生的真实写照。

这就是中国大多数学生十几年呕心沥血“被教育”的结果。我们唯一会做的就是在“说说你的想法”的题下默写出 “标准答案” ,然后在“姓名”栏大笔一挥签上自己的名字,表示这是“我的想法”,然后屁颠儿屁颠儿地交卷子等着发回好成绩。

你没了想法—这就是接受中国教育的结果。但若用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眼光来看,这是现象,其本质是让你没了个性。“个性”同中国教育,好比美国同伊朗周瑜同诸葛亮,那是水火不容的一对天敌。中国教育要做的,就是活生生地扼杀你的天性,就是把所有人变成一样的人,把学生变成机器人,变成纯粹的学习工具。

这便是中国的教育,若问我身处其中的感受—

 

我的回答是:与它发生关系不能不令他感到耻辱。

—《论公民不服从的权利》

 

面对如此扭曲的教育,我们还都能跟作文里写的司马迁似的“忍辱负重”,仿佛这是我们应得的。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学生坐在教室里以同一个目光盯着PPT,用同一个姿势疯狂地记笔记,记累了趴在桌上眯一觉,做着同一个梦,或是没有梦。下课铃一响,立刻起身收拾书包(包里装着同样的书),然后三五成群追逐嬉戏走向下一个教室。难道你生命中这一个半小时就是为了记笔记背“货币价值及作用”的吗?此时此刻,不知又有多少学生坐在教室里以同一个姿势趴在桌上,呆呆地听语文老师讲荒诞不经的字音字形,或是坐立不安地等着数学老师发卷子,然后看着分数或喜或悲。就算你考了100分,也没有什么值得“喜”的。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一遍又一遍拿卷子看成绩吗?

中国教育侵蚀的是每一个学生的青春,但绝大多数人茫然而毫无知觉,他们淡定得就像是蒙克《卡尔约翰的傍晚》[2] 中那些脸色苍白的人,莫名其妙地在一起走着,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走向何处,毫无生气,如僵尸一般。

就在这“毫无知觉”中,你我的天性被活活扼杀。当我看到以前和我一起在球场上疯跑上课看漫画的哥们儿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淹没在高数中的书呆子,当我听说几年前还边翻闲书边说想当作家的同学到高三一遍又一遍练八股文,心中只剩悲凉。当我坐在大学沉郁的教室里回想初一的课间,同学们一个个活蹦乱跳、 教室里被翻个底儿朝天的景象,再看看现在周围人拎着一本GRE红宝书,推推眼镜片儿便埋头背起来,脸上一副考古学家挖坟、山西工人挖煤的表情,我都能猜想到一个人在六年里是如何一步一步落到这个田地的。中国的教育是一把无情的火,呼啸而过,把每个学生心中最美好的部分烧成灰烬,留下一片废墟,和无尽的叹息。

然而我们的学生们却能相当坦然地面对这一切。教育的刺刀正一题一题、一字一字刺向你的灵魂,你却浑然不觉,如此大度就好比耶稣说如果有人打你左脸你就把头转过来让他打右脸,也真令人钦佩。“学习”对于中国学生来说永远是一件无比光荣无比神圣的事儿。

王尔德说:“年轻,仅仅是年轻,就是极其奇妙的。”但把“年轻”耗费在这种苦涩而无谓的“学习”上,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奇妙的。奇妙的倒是有人不仅不反抗,还觉得在中国当学生和当女人一样,“挺好”。我有同学就说:“这样学习没什么不好啊,到高三我还有玩儿的时间呢!而且学校教的东西也没错啊,再说大家都这么学,我也就这么学呗。”

我恍然大悟,中国学生不仅都是女人,而且都是阿娇,很傻很天真。他们很欣慰自己还有玩儿的时间。我倒想问问,那些灌进你大脑的知识是你喜欢学的吗?对你有用吗?能提高你的思维能力吗?如果不是,在这种教育下,你花费一分一秒都是对生命的亵渎。

但貌似很多同学不在乎,反而像是修炼得道出了家的人,早已看破红尘,像是会轮回转世,有用不完的时间,浪费了这个青春不要紧,春去春又来。考完试放了学,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回家还能追逐打闹有说有笑。我不明白他们怎么笑得出来。难道他们看见自己最宝贵的时光就在一张张卷子中白白浪费时没有一点儿不舍没有一点儿心疼么?他们不会想想,自己来到这世界上,就是为了天天考试么?你的青春就值这么点儿钱么?他们会不会睁开眼睛看看世界,看看有多少和你一样年龄的人已经领略到了年轻的奇妙—20岁的亚历山大大帝统领千军万马征服了欧罗巴大陆,20岁的杰克·凯鲁亚克[3] 离开哥伦比亚大学开始了“在路上”的传奇生活,20岁的希德·维舍斯[4] 弹奏的贝斯震撼了世界,20岁的比尔·盖茨为投身软件领域而毅然放弃了学业……亚历山大太久远,比尔·盖茨太俗气,那你可以看看,就现在,此时此刻,在你正浑浑噩噩做题时,世界上又有多少同龄人在接受美好的教育,在享受学习的乐趣的同时探索着自己的潜力,追逐着自己的梦想,体味着人生的奥妙。看看他们,你不觉得有点脸红吗?你的生命又怎么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而中国学生呢,则是在说笑中,在麻木不仁中用自己的青春做买卖,换取一个考试分数,且一边卖着一边还能怡然自乐。等到卖完那天,就像罗丹的《欧米哀尔》那样,发现自己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已被夺走,剩下的只是顾影自怜的一声叹息。

那就像是每天被人拿刀子捅,但却毫无知觉,不但不反抗,还能笑眯眯地看着那人捅自己,看着自己的灵魂自己的身躯流血。

中国学生的悲哀不在于被折磨,而在于是麻木地被折磨。

 

 

 

生命宝贵,不能浪费青春。

—《在路上》

 

无论如何,不能浪费青春。无论如何,不能再麻木下去。 若再麻木,我对不起那本已翻烂了的《在路上》;若再麻木,我愧对我崇拜的所有伟大的名字。王尔德最有名的一句话是“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有人却在仰望星空”。若再麻木,我愧对天上的星星,也愧对我自己。

 

Dream as if you'll live forever, live as if you'll die today.

—James Dean[5]

 

欧米哀尔出卖身体是为了钱,那么我们出卖精神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高考,为了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然后,为GPA,为了一纸文凭。再然后呢?为了找个好工作,为了能在北京买个大房子(那可真是不容易了),为了周末打打高尔夫,为了开辆7系宝马,为了能有好多好多钱……

看,就是为了这些,这不就是买卖么。

然后,你就能过上像《猜火车》那段经典台词说的生活了—

 

选择工作,选择家庭,选择大电视机,选择汽车,选择音响……过日子,一直向前,直到死去那一天。

 

对,你就是能和大街上所有人一样,早上7点起床,穿个蹩脚的西装踩着憋脚的皮鞋脸上挂着虚假的用塑料做的微笑,用千篇一律的步伐走进无数高楼大厦中的一座,到了公司对着电脑跟同事抱怨“无聊透了”,却又在每星期、每月、每年都来回来去干那无聊得不能再无聊的工作。加班到晚上八九点后,拖着干涩的身躯回家边吃饭边看电视,跟着电视剧或足球比赛激动,但在关掉电视的那一刻,你在黑暗中坐在沙发上,发现这只是又一个一如往常的“每一天”。你能想象到自己今后的生活,无非是30岁前结婚,过两年要个孩子,工作变动几次升迁几次,最多升到经理,然后五六十岁退休。之后便是十几二十年无聊空虚且疾病缠身的生活,最后因为癌症或者其他什么疾病死掉。

顶多就是如此,这就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结果,这就是你用无价的青春去交换一个“和其他人一样”的乏味无聊的生活,这也就是出卖自己的一切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没有比这更亏本儿的买卖了。难道这就是你的理想吗?我还从没听说有谁的“理想”是度过平庸乏味无趣的一生的。这算哪门子理想?人就一条命,几十年,你就拿着一条命换了一堆痛苦的学习,无趣的工作,挣了点儿钱就美滋滋的,然后猥琐地死去,和这世上无数人一样,这种生命有什么意义?一个人总要有个梦想,有个比“和其他人一样活着”更高尚点儿的梦想。你可以无法实现它,但总要朝它努力吧?否则,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因为没有理想,别人都这样,我也就这样了。

因为没有理想,我们沉默,我们屈服,我们麻木。

不要为成功而努力,要为做一个有价值的人而努力。

—萧伯纳

 

想要考个好成绩、拿个好文凭、找个好工作、住个好房子、开个好车当然没错,但这并不是生活的全部,远远不是。“人生是一种过程,而不是一种状态,它是一个方向,而不是一个终点。”[6] 若把生命比做一个课堂,那它的意义并不是期末分数,而是全部的上课过程。王尔德说:“我不想谋生。我想生活。”在每时每刻,人都应当去体验“生活”,而不仅仅是在社会的约束中过日子。生活是流动而连续的,人应当在每一分每一秒都主动去赋予它意义,否则,它便没有意义。

那我们又该如何度过这每分每秒呢?

心理学家马斯洛那著名的需要层次理论说,人的最高需要在于“自我实现”,即“成为他应该成为的样子”。“音乐家必须去创作音乐,画家必须作画,诗人必须写诗。如果他最终想达到自我完善的状态,他就必须要成为他能够成为的那个人,必须真实地面对自己。”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应该去学你想学的知识,做你想做的事,活成你自己的样子。只有这样,人才能发挥自己的潜力和天赋,才能体验到生活的价值,而你的生命也像中国的社会一样,“和谐”了。

教育,也应是帮助人自我实现,让人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这是自苏格拉底以来所有教育家们呼唤的,是所有学生企盼的,也是现在美国等国家的教育在做的。李开复让青年学生“做最好的自己”,别看就六个字,道出了教育和人生的完美状态。

你可以说这是个人主义,是理想主义。但王尔德说:“我所无法原谅自己的,让我十恶不赦的错误,就是有一天我不再固执地追求自我。”而世上只有一种东西比理想主义更可怕,那就是没有理想。

李开复从小接受美国教育,他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然而对于中国学生—被教育毁掉生活的人来说,我们没资格“做最好的自己”。我们连“做自己”都来不及。

 

我有权承担的唯一义务,乃是无论何时,都做我认为正当的事情。

— 《论公民不服从的权利》

 

我选择别的。

—猜火车

 

你会说了:“说得简单,我是不想上课不想上班,可我必须上啊。”

你不是“必须”上,这只是你的选择。

每天你都说我没有自由我必须干嘛干嘛,然后觉得生活很无奈很苦闷。其实这只是你的借口,逃避自由的借口。萨特说,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只是在逃避,逃避生活中的选择,让自己看起来不自由,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为生活不如意找这样那样的借口,心安理得地自怨自艾,心安理得地麻木下去。而事实上,每个人都有“绝对的自由”,这种自由是上天给你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把它拿走。要想活成自己,必须意识到自己有选择的权利,然后按内心的选择去行动并承担相应的责任。所以当你说你必须怎样怎样的时候,你显然不是“必须”去。你只是选择那样做。

在这个沉郁的下午,以及任何一个下午,与其“必须”到教室里虚度青春,我更愿意选择站在广场上发呆幻想,更愿意选择读我自己的“闲书”, 更愿意选择去写一本控诉中国教育的书……我可以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毕竟,这是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我所承担的唯一义务,就是在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我没有任何理由去选择做一件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事情。在服从世俗的标准和遵从内心的意愿之间,我会去选择后者。当我感觉到中国的教育在摧残我的天性、打碎我的想象力、毁灭我的生活时,我有权利去做真正的自己。

同时,我们更有权利呼吁中国教育的改变。

我相信,无论是“教育是立国之本”的国策,还是“为了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的宏愿,中国教育都必须改。

各位家长、老师、教育工作者,以及读到此书的所有人,如果你还在乎青年人的未来,如果你还在乎整个民族、整个国家的未来,请你承担起推动中国教育进步的责任。

 

谨以此书,献给麻木而无奈的中国学生。这是一代人的悲哀。

谨以此书哀悼。哀悼我自己,以及所有学生被中国教育浪费的青春。

 

 

 

中国学生的画像[1]

概括说来,小学这一阶段的老师家长就像是拿块儿黑布蒙上了你的眼睛,说你小孩子懂什么,听大人的没错,让你干啥你就干啥。然后你就盲从地跟着他们,走过那本应无忧无虑自由快乐的童年。等到有一天把布摘下,你发现你已同自己的天性分道扬镳。

自此,“非好即坏”的两分法思维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深入我们的心里,你我的头脑开始被简化成鸳鸯火锅—分成两半,一边是“绝对真理”,一边是“绝对谬误”,这对我们思维的侵蚀难以预测,而中国学生的所有问题大概都能在此找到影子。

你上了中学就好比走进一条单向街,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而横在你面前的就是中国教育著名的两道鬼门关:中考和高考。于是中学简单粗暴的打法也由此而生。反正前面就一条路,你爱咋地咋地,我就霸王硬上弓,蛮不讲理地虐待你,有气么?有中考高考候着呢,小样儿。

大学,本就应是追逐梦想的场所,然而中国的大学,却是青年人的梦碎之地。考研工作出国吞噬的是青年人最宝贵的品质,从此你正式走上了别人设定的、不属于自己的路,而抬头望去,你都能看到自己以后的衰样儿。

小学拿走了独立价值观,中学拿走了自主思考,大学拿走了理想梦想,自此以后我们的脑子就像太监的内裤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便是你花十六年接受中国教育的结果。

 

 

 

 

We who live in prison, and in whose lives there is no event but sorrow, have to measure time by throbs of pain, and the record of bitter moments.

—Oscar Wilde

我们这些生活在监狱里的人,这些终日与忧愁为伴的人,只得把着痛苦的脉搏默念时间的流淌,忆着苦涩的瞬间哀叹年华的逝去。

—王尔德

 

哼,我为什么要跟学生,跟这些正在享受生命中最宝贵时光的年轻人引用这样的话呢。不,我不应该说这句,应该说前面那句“年轻,仅仅是年轻,就是十分奇妙的”。

这才对。年轻的奇妙无与伦比,年轻的美丽举世无双,古今中外的文人墨客无不为之动容,不知写下过多少赞美青春岁月的诗句,亦或是追忆花样年华的篇章,像美国诗人郎费罗所赞美的“那么美丽,发光发热,充满了彩色与梦幻”,这样的句子三天三夜都引用不完。年轻代表着一种独有的气质,那是令世人惊叹的活力,它有如冬日的太阳一般温暖,有如盛夏的微风一样清爽。只要你年轻,你就足够幸福了,不知道有多少大叔多少欧巴桑正伤感地看着你朝气蓬勃的背影羡慕不已呢。年轻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你生活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这世界谱写最悠扬的赞歌。年轻时会拥有最矫健的身体,最充沛的精力,最敏捷的思维。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独一无二的创造力会从你大脑中像香槟一般喷射而出,你在身体上和精神上都处于一生的巅峰,这是你一辈子最珍贵的财富。然而它也会像所有美丽的东西一样短暂,当你三四十岁感觉精力不如从前、五六十岁思维迟缓、七八十岁病痛缠身之时,你会不断回味自己十几岁二十岁的时光,回忆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仿佛又看到文科院校女生回头那般心旷神怡余音袅袅。

但中国学生老了以后回望过去,简直就是看到理科院校女生回头,惨不忍睹的悲怆之情从心底油然而生。飘进你记忆的,是深夜12点趴桌子上做作业睡着的场景,还是书包里那一本本练习册?哦,都不是,是N多张让你心绞痛的卷子。

生在中国,或者说生来做中国学生,真是莫大的不幸。别人的青春是餐具,堆满的美味佳肴吃不了还要兜着走。中国学生的青春则是“杯具”,装的是苦水,比黄连煮苦瓜还苦。罗素在著名的特拉法尔加广场演讲中说,年轻人惧怕战争无可厚非,因为那会使他“被剥夺了生活所能给予的最美好的东西”。而中国教育呢,何止是剥夺掉最美好的东西?任何一个学生厌恶甚至憎恨中国教育,都不足为奇。

我们这些生来做中国学生的人,这些终日与忧愁为伴的人,只得把着痛苦的脉搏默念时间的流淌,忆着苦涩的瞬间哀叹年华的逝去。王尔德在监狱中发出的这句哀叹改编到中国学生身上真是太贴切[7] 了。我们的生活就如同“学习的囚徒”,在各种管制中消耗生命不说,还要承受各种“刑罚”带来的痛楚。

在中国,所谓的“学习”就是一个摧残精神禁锢灵魂的过程,而老师家长在此过程中也会助一臂之力,使用各式各样的手段扼杀学生天性。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你的精神会持续不断被迫害,直至最后嗝屁。中国教育是痛苦教育,行为被束缚只是表面痛苦,精神被折磨才是深层的痛苦。它最牛B之处在于十几年后肉体上你貌似是出来了,灵魂却已死在那里。到最后,你会成为一个空有躯体没有灵性、空有头颅没有大脑的行尸走肉。

此地无人能够生还[8] 。中国学生生活景象之惨烈,简直跟但丁笔下那个XX篇有一拼。倘若您想做一回但丁,走进里面看个究竟,那么就让我来做您的维吉尔,为您勾勒出一幅中国《学生的画像》。

1. 绝对服从的小学

To be good, according to the vulgar standard of goodness, is obviously quite easy. It merely requires a certain amount of sordid terror, a certain lack of imaginative thought, and a certain low passion for middle-class respectability.

—Oscar Wilde

 

若按一般庸俗的标准来定义“好”,要做个好人其实很简单。那只需要一些猥琐的恐惧,想象力的适度缺失,以及对中产阶级体面生活的顺从。

—王尔德

 

接下来,中国学生的悲惨生活将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您面前。

先要说明一下,要想压制学生的天性,束缚学生的精神,就像要把大象塞进冰箱,理论上是不可能的,毕竟人的天性生来就是多姿多彩斑斓奔放的,很难被捆绑被同一化。然而中国的教育工作者们可谓是煞费苦心,充分利用不同时期学生的特点,精心设计了一套系统方案,一步步对学生进行“改造”,最终成功达到目的,居然把大象塞进了冰箱,真是令人佩服。此处展示的是学生的悲剧生活,更是中国人的智慧。

对新入校门的小学生,当务之急是让他们服从指挥。就好比马戏团招来一批猴子,得先把它们驯化得服服帖帖的,然后才能让它们进行各种表演。咱们老师家长发现,这个时期的孩子虽然看似调皮捣蛋不好管,但却有两个致命弱点:一是他们刚刚来到世界上,头脑简单甚至没有头脑,尚不具备判断是非的能力,更不会逻辑推理;二是这种尚未进入发育阶段体型小的动物跟资产阶级一样,具有“妥协性软弱性”,对大人有着本能的畏惧,易于服从,说啥是啥。抓住这两个弱点,老师家长发明了一套三式的改造程序,把他们彻底驯化成“好孩子”。

第一大招

这改造驯化的第一大招是:树权威。咱中国人最明白了,要想让别人听你的,你就得比他高,就得建立起自己的权威地位。有了权威,就有了绝对的统治。

毫无疑问,家长是第一个禁锢孩子的人,要不怎么说“家长是人生中第一位老师”呢。在家长们看来,自己地位比孩子高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或者说在他们眼里孩子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只是他们的私有财产。打记事儿时起,爹妈就总这样忽悠你:“是我把你生下来的,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你就是我的,你就得听我的!”你一想,可不是嘛,没爹没妈就没我,岂有不听爹妈的理?家长庞大的身躯以及时不时动用武力的强大威慑作用,让迷不棱登弱不禁风的我们, 声泪俱下唯命是从,把他们奉为权威。

其实我们稍微想想就能发现其中的荒谬,“你从我身上出来的,你就得听我的”,没见到比这更邪门的歪理了。《圣经》里还说女人是男人身上肋骨变来的呢,难道说女人都要听男人的吗?若真如此,世上不知会少多少麻烦。孩子再小,他也是个独立的人,有权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凭什么听你父母的?

但孩子那简单的脑瓜显然不会想这些,我们只会一心争当爹妈眼中的“好孩子”。自此以后,你我便成为爹妈养的宠物,完全依从于他们,跟个穿线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布。

家长是用“我把你生下来的”的生物学现象压你,老师则是用“老师”这个高尚的名字唬你。和家长一样,老师也是先靠建立等级制度让学生感到卑微,然后树立自己的权威地位。首先他们会靠此名号为自己塑造一个光辉形象,你看平常不管是写看图说话作文啊,还是讲个小故事啊,都要扯上老师的伟大。每逢升旗或者教师节,更会有红领巾上台朗诵关于老师多么高尚的感人诗句(当然是老师事先写好的)以营造“辛勤的园丁”、“阳光底下最光辉的职业”的形象。接着老师就会借此形象使出“大棒加胡萝卜”战术,先说一堆大道理,不管通不通反正学生听不懂,然后看着学生要是照着做了就给块糖表扬一下,要是不听话那就是一番血腥场面……比如上课都要求手放好,可为啥呢?不知道,只知道老师站讲台上下面同学看着就觉得自己渺小,老师发出“手放好”的命令后看到有谁张牙舞爪立马拉出来,一个凶狠的目光就能把那孩子吓得尿失禁,然后她走到一位坐姿最僵硬如同戴上手铐的同学面前摸摸脑袋说:“看×××,多乖!她就是你们学习的榜样。” 孩子们立刻羡慕+惭愧,纷纷仿效着“手放好”,期待着下次老师表扬奖赏自己,而那位屁滚尿流的兄弟恨不得给自己买副手铐。

老师这样树权威至“神圣不可侵犯”,一是能威慑学生而有利于管制,二是能给他们留下深深的心理阴影。自此,大家识趣地认识到跟老师较劲如同鸡蛋碰石头休伊特碰费德勒,绝无好果子吃。于是“听老师的话”渐渐变成了学生的本能,时间一长,批判思维能力也自然无处生长。后面咱会看到外国老师说中国大学生不会质疑老师,其实此趋势从小学这儿就开始了。

第二大招

行为上的服从只是表象,精神上的服从才是真正的服从。为了让学生彻底接受老师的价值观,他们发明了无比犀利的驯化第二大招:喊口号 。

一上小学你便会发现,大家首先学会的不是科学知识不是公民素质,而是“喊口号”。所谓“口号”,即牵扯到是非观价值观的短句,主要以一个果断的“怎么怎么好”的判断句形式出现,而究其内容,又统统是那种令人听后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脱离实际的道德情操。记得上小学时,但凡写个看图说话,最后必扯上改革开放的春风,不扯就觉得不对劲儿。那时别说“改革开放”了,连“春风”我都不知道啥意思。但写这句话却成了一个不受大脑支配的习惯动作。至于为什么这样写,不知道,我只能说语文书上这样写,墙上小黑板这样写,老师这样说,而且我看其他小朋友也都这样写(虽然大家的错别字各不相同),那我最好也这样写。

这就是“喊口号”的原理:小学生年少无知,除了吃喝拉撒睡玩以外啥都不懂,这正是最容易被植入观念的时候,而且一旦成功,此观念就会深深扎根于他那幼小的心灵中,以后想改还不好改了。说白了就是,在小孩儿不知道A、B是什么的时候,你不断跟他说A好B不好,他一定会认为A好B不好,而且以后你让苏格拉底来给他论证B比A好都不管用了。

对孩子不能单调地说教,光说出来干巴巴的,唱出来才够劲儿。你听小学操场上,经常会萦绕一些肉麻的歌曲,大家放学路上也没事儿就唱那个。即使说教,也要利用孩儿们的童趣。比如语文书上一旦印有“口号”,必然伴随着春暖花开野蝶飞舞的景象,还要配上小学生昂首挺胸领巾飞扬充满希望看着前方的图片;比如教室墙上走廊中常常贴满了烈士们的挂像,高高在上供我们仰望;比如老师会分发各种好人好事的四格漫画让同学传阅,都是扶老太太过马路之类的,通常在最后一格,一名红领巾飘飘的少先队员会挺直胸板儿敬个礼,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记得小时候写过多少次“这是我应该做的”这句话了,只记得我一次都没说过。而“扶老太太过马路”也只有在上学迟到时才派得上用场。三年级学生会在作文中写“社会主义好”。乍一看,嘿,这娃真聪明,博士都弄不懂的“社会主义”,他都弄懂了(其实这逻辑也不对,在中国,博士通常都是最笨的),再问他啥叫社会主义,傻眼了。

现在回想起自己当年写的那些离奇作文,高唱着的那些荒诞口号,觉得真脸红,比红领巾还红。那些口号对我来说就是几个大字,空洞毫无意义的大字,然而我却能给它贴上好或坏的标签。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此举却有着里程碑式的意义。自此,“非好即坏”的两分法思维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深入我们的心里,你我的头脑开始被简化成鸳鸯火锅—分成两半,一边是“绝对真理”,一边是“绝对谬误”,这对我们思维的侵蚀难以预测,而中国学生的所有问题大概都能在此找到影子。

“树权威”与“喊口号”相辅相成互利互惠。老师家长树立起权威,就方便了命令学生喊口号,而且权威本身就代表着“绝对正确”的思维模式;同时,喊口号把学生头脑改造为好坏鸳鸯锅,权威的想法自然是在“好”的里面,于是学生会更加听从指令,不加质疑地接受老师家长的价值观。

第三大招

到这儿还差点事儿。老师家长们总是希望孩子要时时刻刻为他们利益着想,于是便发明了第三大招:去除自我意识。等这招完成,您就会为了博他们一笑而抛头颅洒热血了。去除自我意识里面又分三个小招式。

第一小招是家长使的,大家肯定不陌生,叫“争气”。“争气”绝对是小时候我们最常听到的俩字,你看大人要是夸谁家孩子,都会跟他爹妈说:“瞧你这孩子多争气!没白养!”而家长听到这种话也定会心旷神怡。相反,若是别人的孩子强过自己的,则仿佛是人生最大耻辱。于是,在此种“以孩子比别人强为荣,以孩子比别人差为耻”的不知什么主义荣辱观的诱导下,家长们争先恐后地给孩子报“兴趣班”,号称“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实际上是不能让自己输在起跑线上。于是,孩子走路还走不利索呢,就被父母拎着整天奔波,比唐骏还忙(唐骏现在倒是不忙了),从数学、英语到钢琴、芭蕾到象棋、武术,有什么学什么,一天下来折腾得翻江倒海晕头转向,家长们则心满意足容光焕发。“拼班儿”之风已然盛行开来。

 

场景一 周末时节,送孩子上课外班的家长往往会聚一堆儿议论孩子,常见句型无非是:“我们家闺女古筝八级了。”“哎哟哟,真棒!”“我儿子华数得了全国二等奖。”“啧啧啧,多给你争气啊!”等自己孩子下课出来,就会提溜过来耳提面命:“瞧瞧人家……你也跟人家学学……”

 

这就苦了孩子们,整日累得半死好像就为了让家长在人前在茶余饭后有个谈资。今儿拼班,明天就该拼分数拼学校了。“考个好大学,给妈长长脸!”此时,你已然被私有化,成了为家长争气长脸的工具,你的个人意识也逐渐消解,明白了活着不能为自己,而要为父母的脸面。

第二小招是老师使的,叫“为集体争光”。家长们是把孩子“私有化”,老师则逆其道而行之,把学生“公有化”,通过灌输班级一体的价值观,一样能将个人意识扼杀在襁褓中。我们进小学开始,老师就总会语重心长地教导我们:“班级是个温暖的家,每个同学都是其中一分子,都代表着这个班级的形象,你们应当时时刻刻想着班集体,为集体争光争彩!”随即眉头一皱话锋一转:“今天×××同学又因为做操时动作和其他人不一样给咱们班扣分了,在这里要对他提出批评……”这时全班同学都会斜眼儿看他,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和斥责,而这位同学脸立马红了起来,低下头,悔恨之情像是误入女厕还撞见了年级最丑的女生。

小学班级间都会有计分评比,比比哪班操做得好啊,哪班值日做得快啊,哪班早读齐啊等等,升旗时还会给分数最高的班级颁发奖状。老师们往往将这种奖状视做最高荣誉,但凡因为哪个同学被扣分儿了,老师必定大动干戈怒不可遏。这就给学生造成了强大的心理压力,稍不留神就会触犯众怒。其他的诸如广播操比赛、鼓号队比赛之类的应有尽有,而每碰到这样的比赛,从老师到校长都仿佛是世界大战爆发般精神抖擞,全民皆兵让学生从天亮练到天黑。这种活动鲜有个人才艺展示,就算鼓号队什么的也从来都是看整个班齐不齐,不看哪位同学吹得好。如此一来你便会发现自己的全部功能不过是“为集体争荣誉的一分子”,或者说是集体的一个螺丝钉,除此之外,别无它用。

 

场景二 每次一到广播操比赛,大家就十分郁闷。为了这么一破比赛,天天都要站太阳底下一俩小时听老师吆喝着你练:“动作要做到位!做整齐!队形保持好!……×××,就你那儿跟别人不一样!”烦死了。等所有人动作都整齐划一得跟好莱坞特效做出来的似的,才能放学回家。

 

这一招可谓防患于未然,在小孩子的个性尚未显露之时就将其连根儿拔掉,避免了后顾之忧,方便以后高强度的管理。而这种价值观到了极致便是从众,从众到了极致便是自我的缺失。小时候全班男生都是板儿寸,就我留一樱桃小丸子发型。老师总会说:“你留这样的头干嘛,剪成板儿寸多好。”我就问:“为啥好啊?”她就说:“跟别人一样多好。”我再问,“为啥好啊?”她立马一瞪,目光中说:“不为啥,就是好。”倘若我是一个独立的人,那我便有权选择和别人不一样的发型,否则留我这“头”真的就没用了,砍了算了。

 

你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公民。

—《论公民不服从的权利》

 

中国学生的头其实都没什么用。你首先是个独立的人,其次才是集体的一员。但咱们学生往往非常能发扬风格,可以完全牺牲掉自我,不主动思考,一切行动看别人。要不怎么能说出“别人都这样儿,我也就这样儿了呗”这种话。我看咱其实可以跟Blonde Redhead这专辑封面似的,所有人共用一个大脑。

这还不算完,此价值观的幼苗自此如杂草般疯长,由小及大由近及远,从班级年级逐层往上扩散。在那大字不识一斗的年代,老师就会让你入少先队,给你系上红领巾,然后指着墙上先辈们的遗像,深情地劝说你“长大了要报答什么什么养育之恩”、“不辜负什么什么殷切期望”,最后还要让你做接班人,为伟大的事业奋斗如此如此。你听到这话就像那看到岩井俊二电影的半文艺女青年,装作伤感泪流满面。

培养接班人本身没问题,但像这样培养,不知以后能接什么班。小学应当是培养公民素质的时节,你天天给他灌输一堆虚无概念,日后就能指望他有多大出息吗?到大学,您就能看看当今青年素质十分了得,很多大学生无比节约水资源,上完厕所从不舍得冲,每天宿舍里的茅坑边都乌烟瘴气,搞得宿管没办法,只能在墙上贴“来也xx去也xx”的字样昭示天下上完厕所要冲水。这就是社会主义接班人的风尚。小学叫你做什么什么接班人,大学教你上厕所冲水,这就是中国教育的拧巴。

下面咱继续拧巴,以上两招都不是最给力的,最给力的是老师家长双剑合璧一同使用的第三小招:“横向比较”。

前面说家长拿孩子攀比,他们往往觉得自己比不够爽,还要让孩子们互相比。小时候最常遇到的事儿就是家长让我们比身高,谁最高谁家长就最乐呵,那孩子也昂首挺胸仿佛瞬间又长了三寸,而此时输了的家长会投去羡慕的目光,留下自己的孩子灰头土脸一边儿呆着。久而久之,个儿高的孩子也就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人一等了。有了“绝对权威”的身份,家长就可以把自己的评判标准移植到孩子身上,让他们去“横向比较”,比矮了的会收到“权威嘉奖”,然后更热爱这个“权威”,比输了的则又自卑又恐惧。所以你看,这种折磨学生的方式是成体系的一环扣一环的,既有创意又将主观与客观结合,是在实践中得到充分检验的真理。

横向比较在家长这儿屡试不爽,到老师那更是变本加厉花样百出,全面建设横向比较主义。谁作业写得认真啊,向老师问好声音洪亮啊,黑板擦得干净啊,做操胳膊伸得直啊,无所不比。比的方法也是多种多样,班里人多,要分层比,从小组到班干部最后是全班大比拼,一般都是“比比这个小组读书声儿谁最大,一二三开始!”然后哥儿几个豁了命地嚷嚷,不知道的肯定以为里面这些人脑子有问题,日后肯定是国足的料儿。最后老师对那个最卖命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哥们儿微微一笑,夸道:“你比其他同学都棒!”光夸还达不到效果,当时我的小学教室后面墙上贴着一棵棵树,上面有每个人的名字,还有小果子—对小孩儿就得用这种纯朴的诱惑—谁比其他人好,受到表扬,老师就赏个小果子。然后只见这哥们儿走到讲台双手接过小红果,捧回到座位上,乐得合不拢嘴。下课后,他便昂首挺胸走到后面,奋力将小果子贴上,其他同学纷纷说“他都比我多三个了……”这果子数似乎衡量了每个人的价值,也是全班同学的日常奋斗目标。

横向比较狠就狠在它刺激了你的“自卑心”:谁都想做最好的,都想被夸赞表扬,但把人排成一队就总有人在你前面,你总会发现自己比别人差,然后因此闷闷不乐垂头丧气。一个健全的人,最重要的是纵向比,只要自己进步就好,甭管别人。然而这种横向比,自己好不算好,比别人好才是真的好。“横着比”日后一发不可收拾,让人沉迷于其中,并且只会用这一种方式评判自身价值。以后的各种管制,没有哪个不是把学生排成一队比来比去的,从此你遭遇的各种心理折磨甚至疾病,也都从这儿生的根。

至此,小学的任务基本搞定,整个“学习囚徒”生活的前期铺垫也已完成。老师家长的攻势非常明确:先通过“树权威” 确立老师家长的领导地位;再用“喊口号”把你的思维简化成鸳鸯火锅,来灌输他们的思想;最后来个“争气”+“集体主义”+“横向比较”三连击,根除你的自我意识,让你心甘情愿为他们行事。

前面做了这么多铺垫,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让你“好好学习”,那么接下来,我们的悲惨生活也马上就要进入主线高潮—学习学习再学习了。不过在高潮之前还需酝酿一下感情,老师不忘再进行一下感召,让你打心眼儿里愿意为“好好学习”四个大字抛头颅洒热血。回想一下便会发现,老师们“劝学”手段无外乎两个:第一是先设立一个好学生做榜样,通常是大队长,随后就在班里溜达,瞅见谁在看闲书便立刻走到他面前,叉着腰指责道:“都在一个班,咱们大队长中午一直在做题,你就在这儿看闲书?赶紧写作业!”这一招的妙处在于侧面诋毁学生,使其知耻而后勇。第二则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感动全班”。每逢班会,班主任必定要写回忆录,只见她先是摆出一副沧桑凝重的表情来渲染悲凉的氛围,然后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随即开始口述,且必定以“当年我上学的时候……”开头,而之后的情节也跟柯南一样千篇一律,基本都是“天天吃馒头白菜”、“冬天只有一件棉袄”、“教室没有黑板”、“铅笔都买不起”,最后必定以“但我们非常刻苦地学习”结尾。这还没完,到后记该升华主题了,老师会一运气,咆哮道:“多少革命烈士抛头颅洒热血夺下的江山,你们现在这么好的条件,不愁吃不愁穿,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学习!!!”随后大笔一挥开始留作业。这两招家长上手也屡试不爽,每逢晚饭时节他们就会进行一番思想教育,不是说“你看×××考了××分,你怎么才考×分”,就是说“爸爸妈妈那个年代……”后面内容和细节跟老师所讲十分相近,不禁令人怀疑他们是一家儿的。到了假期,爹妈往往还会带孩子游览清华北大并在门口留个影,这影留下便酿成了大祸,他们回了家就会举着照片儿说:“孩子,好好学习,将来给我考这儿!”

于是为了“将来给她考这儿”,你便要玩儿命学习,而悲惨生活肥皂剧的主线剧也就此开始。

在百度问问“现在什么人活着最累”,一种回答说中学生最累,另一种则说是小学生。这俩答案哪个对真不好说。不过原来小学生还相对轻松一些,但等你上了中学就顿时感到压力很大。可能是为了防止大家不适应吧,如今小学学习在严酷程度上毫不逊色于中学,于是就出现了“十岁孩子比家长忙” 的现象。才几岁的孩子啊,每天就要6点起床,眼睛还没睁开呢,就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栉风沐雨风餐露宿,背井离乡只为去上个好一点儿的小学。大家一进教室坐定,便从纷纷巨大个儿的书包中拿出书、笔、眼镜盒,掏出眼镜布擦擦镜片,开始一天的学习。此时,什么听写本生字本作文本练习本听词本写词本作业本,堆满了桌子,纵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处也。上课更是可怕,本来活泼可爱的孩子都要跟死人一样坐在椅子上,但凡有乱动的便会遭到批评,而若是和别人说话则有如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高声呵斥立即传来。这老师上课好比美军轰炸伊拉克,每狂轰滥炸40分钟间隔10分钟,气儿还没喘匀就又来了。“被轰炸”到11点,饿了,偷偷吃块饼干,只见这老师眼睛好似精确制导导弹,准确发现目标,立即将粮食没收。熬到夕阳斜照,放学,夕阳过后便是黑夜,晚上还有奥数课,这是纳粹闪电战打波兰,仨小时不带停的。待到下课,班里就如同1940年华沙古城,一片废墟一片死寂。

现在的小学都时兴换汤不换药的“改革”,比如北京,取消了小升初统考,因为那看着感觉像高考,有伤风化。这一改的直接后果就是小学考试品种远远超过高中:从古筝N级到剑桥少儿英语,学生都要考。于是一到周末,二战便全面爆发。这还得分战区,欧洲战区里有东线作文课和西线英语课,东亚战区以乐器为主,四面楚歌。有的家长嫌不够,一声令下开辟太平洋战区,其内容更是五花八门,胜过美国军火库。孩子们则是空降伞兵,跳入教室就是一番恶战,敌人一波接一波,前有追兵后有堵截。所以一提到周末,小学生们便心惊胆颤,那课外班从早一直排到晚。这些班儿还美名其曰“兴趣班”,听着挺好,顺着往下一看,竟赫然写道“奥数兴趣班”,让人大惊失色。真是见了鬼了,我倒想知道有哪个毛头小子对奥数感兴趣(除了以后想上清华的)。这些兴趣班有的是家长的兴趣,有的是学校的兴趣,但少有孩子的兴趣。说孩子比大人忙,其实大人们主要在忙接送孩子,孩子去打仗,他们就当医疗队的,运送伤员奔赴下一战场。家长们当狱警可谓尽职尽责,不留一点儿喘息的机会,把孩子的日程表排得无比丰满,恨不得先报一分身术的班儿,好让他们能同时上两节课。

然而这一切对于我们就好似男人对于女人—除了痛苦,还能指望它带来什么呢?

原来只有中学才有这样儿疾风暴雨般的学习,但现在人们觉得不够爽,摧残得不够彻底,便“从娃娃抓起”,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而这带来的唯一后果,就是我们连本该快乐自由的童年都没有了,再往前看,只能倒吸一口凉气,简直无法想象以后自己将是何等惨状,那感觉就跟一只羊被带到屠宰厂门口一样,无比悲凉。

但老师会说你不能这样想,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了报效祖国为社会做贡献,这才是好学生。为班级争光的是好学生,听老师的话的是好学生,树上果子最多的是好学生,考试分最高的是好学生。在一个人天真得以为人是从蛋里孵出来,无知得猜想中国足球踢得很好的时候,怎么能判断什么叫好什么叫坏呢?但我不管,只要是老师、家长说的,一定错不了,我照着做就好。

若说在小学期间大家学会了什么,那就是无条件地服从上级指示(这样说来小学生都深谙当官之道啊)。

要不说老师家长们狡诈呢,小学的这几年原本应当是孩子探索自我,建立自我意识的时期。所以说在此时把他们追求独立价值、追求个性的念想掐断,并往他们脑中灌上老师、家长的价值观,这招有如釜底抽薪,好比一个人刚会走路,你就把他腿打断,还让他坐上自己的轮椅,然后便能推着他走了。老师家长从此也可让孩子们做按自己标准设定的“好学生”。

而在中国教育制度下,做一个好学生其实很简单。那只需要一些猥琐的恐惧,个性的完全缺失,和对中产阶级道德观的崇尚。

中产阶级道德观?

 

我要为别人活着,不能为自己活着。这就是中产阶级道德观。

—萧伯纳

 

为别人活着,这就是中国教育给我们精神捆上的第一根锁链。它也是之后所有锁链的来源。

而这条锁链,是在全心全意做好学生的过程中慢慢捆上的,是在每一次写“改革开放的春风”,每一次上课铃响手背后坐直,每一次往树上贴果子和每一次看到考试分比同桌低时的自责中慢慢拧紧的。我们说不出什么时候开始可以为做奥数题而不去看动画片儿,什么时候开始周末选择去上课而不是踢球,从什么时候开始提到考试就会心潮澎湃,什么时候开始把分数看得高于一切。我们说不出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学会了服从别人,却离那个“本来的我”渐行渐远……

于是小学便完成了它的使命,为之后更进一步的“改造”打下了基础。

概括说来,小学这一阶段的老师家长就像是拿块儿黑布蒙上了你的眼睛,说你小孩子懂什么,听大人的没错,让你干啥你就干啥。然后你就盲从地跟着他们,走过那本应无忧无虑自由快乐的童年。等到有一天把布摘下,你发现你已同自己的天性分道扬镳。

当然这只是牛刀小试。此时你抬头望去,发现路的前面好像《指环王》中的魔都,阴云密布暗无天日。这条路指向的是有如“青春绞肉机”的下一级学校—中学。

2. 被缚与抗争的中学[9]

 

We live in the age of the overworked, and the under-educated; the age in which people are so industrious that they become absolutely stupid.

—Oscar Wilde

如今这个年代,人总是疲于奔命,却未接受好的教育;他们是如此努力,以至于自己最后变得愚蠢无比。

—王尔德

 

中学,这词儿跟房价、高铁、奶粉一样—听着就让人瘆得慌。它的臭名早已远扬,没进门的学生个个都能知道自个儿将来在里面会是何等惨状:书包一天比一天沉,睡觉一天比一天晚,镜片儿一天比一天厚,整日被如山如海的卷子折磨得衣衫褴褛……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不过没办法,华山一条路,不走也得走啊。

有了小学“去除自我意识”和“好好学习”做铺垫,中学便可给你来狠的了,而它也不会辜负其盛名,12到18岁这六年绝对让你永生难忘,因为你的青春将在此被搅得粉碎。如果说小学的教育还如太极拳一样管制得挺有技术含量的话,那中学则是美式摔跤,简单粗暴直截了当,就跟你玩硬的,不把你的灵魂打得七窍流血气尽人亡誓不罢休。十几岁的少年都开始有独立思维和个性了,而这些可都是与中国教育势不两立的天敌啊。一旦这些东西蔓延开来,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必须想方设法趁早将之斩尽杀绝。你不是开始有独立思维了么,我还就死磕了,非得用堆积成山的作业压死你的思维能力。你不是要追求个性了么,我就跟你过不去,全方位对你施行管制。是的,中学就是要与你的青春和个性对抗。这是一场战争,一方是少年的心气,另一方是中国教育的怪兽。只不过这战争犹如螳螂挡车、大卫单挑歌利亚—不对,螳螂单挑歌利亚,胜负早已确定。

中国学生就在教育与人性的对立中度过中学的六年。这六年,是精神被无情地束缚与人性本能地抗争交织而成的安魂曲,是为每一个被中国教育扼杀的青春奏响的悲歌,它每一个音符都谱写着个性被压制的悲哀,每一个小节都充满人格遭扭曲的无奈。我们何尝不想在这曲悲歌中发出呐喊,守护自己心灵中的净土。然而面对着压迫人的教育,你却只能看着自己的灵魂慢慢枯萎,看着自己的天性飘落,落入死灰。我们在用那本应是人生最珍贵的财富奏响这沉郁哀伤的旋律,在用每个人一生最宝贵的时光演绎这场悲剧。我们的青春就如伤花,在这被缚的苦涩中怒放。

谁都不想让青春这么悲剧,但没办法,你上了中学就好比走进一条单向街[10],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而横在你面前的就是中国教育著名的两道“鬼门关”:中考和高考。要想活着出去,你就必须过这两道坎儿。

于是中学简单粗暴的打法也由此而生。反正前边就一条路,你爱咋地咋地,我才不管呢。你说不服,爱服不服,不服也得服。我就霸王硬上弓,蛮不讲理地虐待你,有气么?有中考高考候着呢,小样儿。

的确,中高考乃中学一切摧残之基础,从效果上看,它是鬼门关,若从外形上看,它是独木桥—全中国所有学生都得走同一条单向街不说,还要抢着从这儿排队出去。而到最后,它就相当于把人关到斗兽场里,让大家互相厮杀,只把最后剩下的放出来,反正你不杀别人,别人就杀你,你们看着办。于是乎各位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直到六年后还有口气儿的才能出去。所以你看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同学脸上都会浮现出诡异的笑容—那就像是踩着别人的脑袋跑出了斗兽场,有种说不出来的庆幸和愉悦。这就是中高考的唯一乐趣:在你从鬼门关走出来时,心中揣摩着身后有个跟你一样大的阳光少年因为你没能走出来,然后心旷神怡,不禁拍手称快。

到这份儿上,家长老师们也不用煞费苦心地整什么“胡萝卜加大棒”这样的花招了,直接大棒即可。“中考”“高考”是他们的紧箍咒,甭管学生怎么“叛逆”,你只要在他耳边轻声叨咕一声这事儿,他就会像纳西瑟斯[11] 看到哈哈镜一样立刻崩溃,然后仓皇逃窜至书桌前乖乖写作业(唯一有技术含量的就是他们常撒的一个谎:“上大学你就解放了。”此乃世间第二大谎言—仅次于婚礼上新郎说的“我愿意”。我们将在下一部分揭穿它)。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识时务者为俊杰,要想活出去你只能立志好好学习,奋力拼搏,争取踩在别人脑袋上出去。因此这六年里,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要围绕着那神圣的中高考展开。

于是我泱泱大国这么多学生,整天就跟斗鸡似的同语数外物理化史地政这九科那点儿破知识磨叽,一磨叽就是六年。而其他副科就好比“妇科”,一月加起来捣几天乱,装饰品而已。近年来我国盛行换汤不换药的课改,或者说连汤都不换只换个碗,号称开设“选修课”,结果一星期就一两节不说,还完全没人理,甚至经常直接被主科侵占。

此时上课已完完全全成了“上刑”,它一方面能让人痛苦难耐哭天抢地—那种盯着铺天盖地的卷子却手足无措的感觉,那种深夜抱着练习册趴在桌上睡着的滋味,每个学生都有体会;另一方面更能折磨人的精神束缚人的思想,最后让你的思考能力丧失殆尽。因此它可谓是一箭双雕一石二鸟,而这要归功于“刑罚”的二重性:首先,这“刑罚”从内容上来说单调至极,有如约翰·凯奇的《4'33"》[12] 。大江南北所有学生,天天就上那几门破课,全国上下从课表到作业几乎都不带变的,你把黑龙江的课表拿到海南照样能用;其次,其形式又非常丰富、五花八门,样式之多种类之繁盛令人喷饭。比如政治学矛盾分析法,那几条原理一背就是两年,让人恨不得上天堂去找茅盾。然而学的方式又数不胜数。若只用一本教材老师就太不给力了,上课要讲矛盾分析法,回家做矛盾分析法若干题目,明天考试考矛盾分析法,考分低的找老师谈话,谈矛盾分析法。晚上家长让你默写一下矛盾分析法,周末家教来,微微一笑:“这节课我们专门学习矛盾分析法。”我一下茅塞顿开—这果然是“矛盾存在于一切事物中”。

所以说“刑罚”的内容单调和形式繁盛是对立统一关系,相互依存,共处于“学习”之中,在一切条件下均能相互转化。我们要全面分析一分为二看学习,先看其单调的那面如何迫害学生的精神,再看那繁盛的一面如何禁锢学生的行为(强烈建议上述内容出作明年政治高考题)。

下面咱们就把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这九科的反胃之处列举清楚,排名分先后。

中国学生最先接触的就是语文,它也不负重望,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中国教育之粗糙。中国的语言文字本是蕴涵了五千年的文化,品味起来应如球迷欣赏荷兰的华丽足球,美不胜收,但它到了中国教育手里就好像是荷兰队让范马尔维克接管—美丽全无只剩下简单粗暴。就像如今的荷兰只会龟缩防守和少林功夫一样,我们学语文总共也就干两件事儿:背+扣套路。从小到大的所有语文课,哪节一开始都是老师站讲台上跟那儿絮絮叨叨:“这个字念二声,有好多同学念三声,那就错啦!你们可要记好咯……”我们回家也抱着张卷子,背这字几声那字几声,一边背一边想,闹半天语文就是干这个的,怪不得中国那么多迂腐文人。一个曲折的曲几声我背了多少年啊,结果现在还是不知道。反观背诗文,则气势磅礴,数十篇鸟语一起涌来让你应接不暇,从《诗经》到鲁迅,背得你有如坐上了时空穿梭机,到最后那是晕头转向。尤其最后临高考诗词大串烧,好比奥特曼全明星赛,什么李白、李煜、李商隐,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囫囵吞枣乱背一气,上考场连蒙带猜就好。背好歹还长了知识,扣套路更离奇,古今中外所有文章到了中国这儿都成了一人写的,可以用同一个套路分析,一到答题全部是通过××手法表现了××情感,要不就是寓情于景借景抒情,与其说是读文章不如说是玩填字游戏。你说那些个文人墨客的思想、手法怎么可能跟90后非主流小女生似的长得都一样啊?但不成,你必须得按套路答。这套路扣着扣着,自己的脑袋也被扣住了,脑中只有“内容形式”的人的思想既无形式也无内容[13] ,到现在我一见古诗眼前浮现的还是借景抒情等四字标答。而最能体现语文之荒谬的就是作文了。文章本用来表达观点的,百花齐放各抒己见才好,但到中国学生这儿,大家观点都差不多,作文像是复印的,连例子都不带变样儿的。在此我想对司马迁说:同志,您就是中国学生的雷锋啊!苦了你一人,幸福千万家!这老师判一天卷子看司马迁受宫刑好几十次,最后看得自己直难受。最不可理喻的就是“范文”,数学题弄标答可以理解,你说这写文章还整个规范模式是啥意思?都说语言是思维的载体,那这简直是赤裸裸地要求学生按同一种方式思考。“范文”充分暴露了中国教育的目的,而语文中的“背+套路”也可用在其他各学科中。

把数学排第二有点冤,因为它毫无疑问是全体学生共同的梦魇。据说数学原是“思维的体操”,但到中国则摇身一变成了精神的凌迟,它对心灵的摧残强度之大冠绝九科之首,带来痛苦之深令人难以忍受,学生看到了它就像林副主席见到了水加菲猫听Happy Monday[14] ,头晕恶心浑身打颤。高中时数学老师曾说过,书店里的书各种各样,尤以教辅书最多,教辅中数学书又是最多。此话不假。这些年来我们做的数学题数以万计,每一道题都浸满了疯狂的痛苦,买的数学练习册汗牛充栋,每一本都写满了悲伤与愤恨。而做完这些练习册后发现,数学的精髓也是背+扣套路。你拼命做题想达到的效果,就是能闭着眼睛把那些公式倒默如流,能将那些题型解法像刻在大脑上般信手拈来。当年我曾见过牛B同学,牛B到老师还没写完题呢她就能把答案说出来。我们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是穿越了还是怎么着,平行宇宙还是怎么着。老师却很欣慰,边笑边点头:“好,太好了……”的确,这位同学已然达到了数学的极致境界,把那套路套到骨子里了。就为这点功力,大家可是不辞辛苦。不仅数学题在浩瀚作业中占据了半壁江山,课外班里数学也占绝大多数,就连那考试题做不出来急得汗流浃背的噩梦—所有中国学生都梦见过此场景,且据很多上了年岁的人说,此梦会伴你一生—也八成是数学考试。说数学是梦魇,实至名归。

第三说英语。刚才说语文简单粗暴,英语则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实在中国,你是学英语日语还是火星语基本没区别,反正都是背。背单词背语法,背到你成了复读机语法书,就算掌握了这门外语。至于交流,都扯淡,会做题就得了。说到这儿不得不佩服那帮出英语题的,就那四五种题型,竟能让人做六年不带重样儿的,实属不易。他们在自己的岗位上真是勤勤恳恳、认真工作发光、发热,且从不抄袭,值得广大学生、企鹅和郭××学习。但这些题要是做起来简直猥琐至极。阅读题读的不是语言的奥秘,是出题人的心理。老师总叮嘱,千万别答自己咋想的,更别答作者咋想的,要答出题人咋想的,俨然把我们当成读心术大师。幸好我们的思维经多年训练已有了柯南变声器的范儿—想变成谁的变成谁的,就是不变成自己的。英语作文更甚,不仅有“范文”,而且其水准之低令人咂舌,你考试时不仅要猜老师的想法,更要猜他的英语水平和欣赏水准。这些老师的水平有如中国足球水平,他们的欣赏水准堪比喜欢中国足球人的水准。把詹姆斯·乔伊斯[15] 叫过来写篇作文,就凭他那“口若悬河谁都听不懂在说什么”[16] 的飘逸风格,怕是要吃鸭蛋了。毕竟乔伊斯是艺术家不是读心术大师,他是用自己的大脑思考。而我们是用别人的大脑,不思考。

 

场景一 高中分文理科的时候,很多同学纷纷选了理科。问他们为什么,基本都是这样回答的:“谁愿意选文科啊,天天就跟书呆子似的背背背,活不活了还……”

 

以上三科都提到了“背”,但数死记硬背之最高境界,还看文综。文综看似考史地政,实则完全是在学生中挑“好记星”(建议“好记星”可以冠名“文综高考题”)。作为一介文科生,这些年来我不断突破着记忆力的极限。但把宝贵的记忆力用在如此无趣的事上,实在是糟蹋了。人文学科本来挺有趣,到了这儿就好比外国电影在中国影院播放—去其精华取其糟粕。拿历史来说,萧伯纳说,人们从历史中汲取的最大教训是人们很少从历史中汲取教训,而我从历史中汲取的唯一教训是从历史中没什么教训可汲取的。历史带给我的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后面跟着一堆毫无意义的名字,哪年哪年谁谁谁怎么怎么样,背得我恨不得早生2000年生在公元纪年没出现之前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儿了。背完历史再背地理,则恨不能生在火星上。哪些国家在30度纬线上,印度洋洋流夏天啥方向……地理是对记忆力的全面挑战,不仅背文字,还要背图形:贵州省长什么样,波罗的海又长什么样……总之是从天文至地理从数字到图形背了个遍。至于最无趣的另外一科尽在不言中。掐指一算,手指不够还得用脚趾,高中光文科我就奇迹般地背了15本书。这15本书可是我背得昏天暗地痛不欲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吐出来再咽下去杀死了全部脑细胞才背下来的。脑细胞死光光也无伤大雅,反正考试不需要,它只是考套路。文科考题往往还出得颇有文采,比如经常说“请你谈谈自己的看法”,那意思是千万别谈自己看法。这句话用到了反语修辞,多精妙,可以得茅盾文学奖了。答题则看你套路套得准不准,你的思维过程和结果要同出题人保持绝对一致,不能有一点儿跑偏。最怕的就是你不识趣,答自己观点,纵使龙飞凤舞血脉喷张,只要不按套路出牌,最后必定诈和。所以说文科生的痛苦超乎想象,要把自己变成复印机,不仅能复印15本书,还要复印套路,复印成功才算“和”了。

 

场景二 高中分完班,等过一阵儿再问那些选了理科的……

“真不应该选理科,现在我天天写作业写到一两点,物理卷子每次绝对有一半儿不会做,还让不让人活了……”

 

那些鄙视文科生的很快就会发现理科生更甚—成了掉进题海的复印机。一旦选了理科,就意味着你要矢志不渝地做题,做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他们的生活不按小时算,按做了多少题算(应该给他们专门发明一种刻度为“题”的表)。走进理科班里,映入你眼帘的只有两种人,一种在闷头做题,另一种则因做不出来题在呆望着天花板。其实理科与文科在本质上并无区别,说它是锻炼抽象思维,都是骗小孩儿的,实则只是练你抽象记忆力。学理科也是分那两步,先把无厘头的公式定理倒背如流,什么胡克、库伦、安培、牛顿,怎么氧化、怎么还原、怎么足量、怎么过量,光合多少个氧、代谢多少个氧……然后在不断地挑灯夜战中把题目套路一点点刻在脑子里,直到有一天你也能在老师题还没写完时就把答案说出来才能收工。

综上所述,咱六年来其实就干了两件事,一是背书二是做题。背书就是背那些死知识,做题则是通过题目成千上万遍的刺激让你记住那固定套路。因此背书和做题又可归结为一个字:背。

一旦背,必意味着把别人的家伙儿弄到自己身体里。文科自不必多说,某某事件有何意义啊,你要说出编教材那哥们儿的观点,某文章蕴涵啥情感啊,你得把出题人的路数揉进脑子。理科亦是如此,把那些被无数人嚼了又吐过无数遍的套路塞给你让你咽下去。最终它的目的,就是让这种固定思维融入你的血液,在你体内生根发芽。都说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中国教育只允许一千万个人眼中有一个哈姆雷特。作为中坚环节,中学的任务就好比是把人摞成一摞扔进复印机,给你们脑袋印上同样的东西。

无奈现实和期望有差距,人的思维本来就跟画儿似的,每张都不同,少年的则应当如波洛克的画儿[17] 似的,狂野奔放色彩斑斓。一边色彩斑斓,一边想擦成白纸,于是中学就跟资本主义一样—存在着不可调和的内部矛盾。既然不可调和,那么只好PK,看谁打得过谁,于是从根本上来说,中学就是要废除学生的主动思考能力。这是让你接受“别人的家伙儿”的唯一途径。

老师肯定说冤枉啊我让同学思考来着。

您这就好比日本漫画里说的,“我不是‘gay’,我只是碰巧喜欢上一个男人。”

没错,您是经常告诉我们“不能光背,你得想”。

但紧接着一句就是“想明白才背得更快嘛”。

我思考是为了服从别人思考的结果,这算屁思考啊!在中国,你长了个使你能够批判创造而不人云亦云的脑袋是莫大的不幸,因为那些都是你“学习”的障碍。而中学,就是要把你的脑袋废掉,让你不会思考。等你主动思考能力瘫痪之时,大概也是走上高考考场之日……

于是这六年里咱们付出的一切都是为这个:那些堆积成山的练习册,那些装订精致的卷子,那些细心整理的笔记,那些为激励自己写的纸条,这些都是你迫害自己思维的证据。这个时代的学生,为学习疲于奔命,却在摧残着自己的大脑;我们是如此努力,以至于最后都变得愚蠢无比(这愚蠢可不是我自个儿说的,您可以往后看,铁证如山:中国学生记忆力第一,想象力倒数第一;越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创造力越差……哎哟,惨不忍睹)。

与其说是努力,不如说是“被努力”,这六年中,老师家长学校共同致力于对学生施加高强度的禁锢,并全方位限制他们的个性和思想,这就好比在你屁股后面点把火,不玩儿命往前跑不行啊。而中国学生们,也就此步入了“学习囚徒”生涯的巅峰。

 

场景三 在中学,光起床就是个非常痛苦的工程:每天闹钟响起的那一刻,一种绝望感都会立刻涌入脑壳,随后你迷迷瞪瞪坐起来,脑袋直发木像灌了碗牛肉汤,眼睛干涩无比像糊了层蜘蛛网……

 

小学生往往觉得自己最苦,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并非如此。小学时你好歹还有个吃早饭时间,到中学则是在睡梦中“轰”的一声被闹铃叫醒,随即“嗖”地一声冲向学校。从到校时间这事儿咱就能看出学生是如何被逐层压迫的。比如北京市教育部门规定学生8点到校即可,到学校那儿便规定7点50分,年级又要求7点40分早读,最后班里都变成7点半必须到。这跟GDP似的,国家目标8%,省里10%,市里涨到12%,再往后更吓人,要大跃进呀这是,于是7点半各班准时响起齐刷刷的读书声。当然若英语老师想整个“小测验”啥的则另当别论。上午照常是5节课高强度轰炸,节节整得你头晕眼花。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了吧,抬头一看,老师丝毫没有收手迹象。中学所谓课间即“剩余上课时间”,是要用拖堂的方式来追加额外的学习,其中尤以数学老师拖堂次数最多时间最长,我甚至曾见拖过10分钟直接霸占下一节课的,好比让工人一天劳动时间超过24小时,令人啧啧称奇。早上的课尚且能撑住,到第四五节就会饥寒交迫身心俱疲困意也骤然袭来,此时大家只好盯着手表熬时间,心中充满悲怆感,腹中充满饥饿感。到中午吃完饭午休时间想歇会儿,物理老师又走进来:“今儿咱们做个小练习……”这午休干嘛都行,就是不能休息,补课测验等各类学习名目轮番轰炸,其中尤以“找老师谈话”最为可怕。

 

跟老师说话时你不用想太多。

— J.D.塞林格

 

“找老师谈话”乃各种管制中的极品,长使英雄泪满襟。但凡有人在嘈杂的教室中喊:“×××,××老师找你谈话!”教室立刻万籁俱寂,时间仿佛凝固,大家纷纷放下作业,看着那位同学低着头迈着上坟一样的步子向办公室走去。谈话少则十几分钟,多则没个完,训斥自不必说,更要命的是在办公室里1V1的气氛和老师凶悍摄魂的目光。谈话过后,那位同学肯定面如死灰,僵尸般走回教室,一声不吭埋头做题。

在困意的萦绕中,下午的课完全成了煎熬,场景跟听领导作报告似的一倒一大片。你听也不是睡也不是,只好在困意中不断挣扎,挣扎间老师会大喝一声:“×××上黑板做这题!”你的困意顿时就跑到爪哇国去了。当然了,这些课里面也有副科,但副科就好似很多女同学的腰—理论上有,却很难找到。音乐老师天天有事(你一音乐老师哪儿那么多事),体育老师总是生病(身体最虚弱)。大考前夕,主课则如八国联军瓜分中国,你要音乐我拿美术,分赃不均自己还互相抢,就差签个××条约了。

八节课只是前奏,之后的考试才是高潮。如今每天考试已是各中学惯例,他们知道考试这词难听,便纷纷以“统练”之类的词代之,以为穿个马甲我就不认识它了。传说北京的“统练”是由那所“国内领先国际一流”的××附中发明的,旨在尊重学生个性发掘学生潜力。倒真是发掘潜力,我都佩服自己能六年天天考没给考死。考试的威力不在于考的过程,而在于通过天天排队,它能让你肾上腺素如尿崩般分泌,并带来强烈的压迫感。老师也很会利用这点,考试完不仅要对分儿高的公开表扬,还会公布个平均分,瞪一瞪成绩差的,或是把成绩单公之于众,让差生颜面扫地。而每天一发卷子,左邻右舍三五成群地就开始比谁分儿高,只见那成绩好的顿时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恨不得围教室跑一圈振臂欢呼,而成绩低的则垂头丧气无颜面对周围同窗。统练决定着学生每一天的存在价值,它也就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中心,于是围绕它发生的奇特场景如肥皂剧般一遍遍上演……

 

场景四 数学统练一结束,班里就炸开了锅,嗡嗡嗡地乍一听还以为收音机坏了呢,仔细一听,全是这种对话:“这道题选C。”“对。”“这道A。”“A,对对对……”“这道也A。”“啊?扯淡呢!你想,这个斜率是1……”你像往常一样去讨要数学最牛那位同学的卷子,“选择题我看看……嗯,都一样。后面大题呢?”“第一题3。”“对,3。”“第二题……” “……”“最后一题2x+1。”“对2x+1。牛B,我全对!”你立刻高兴得跟离了婚的人似的喜气洋洋,看着周围一边儿对题一边儿叹气的同学更感到格外愉悦,回家路上也美滋滋地,边乐边跟自己说:“长这么大终于有机会数学拿100了!自打巴萨5比0赢了皇马以后我还没这么爽过……”

 

到了学校,你便要在繁忙之余抽出时间复习统练。统练时间临近,看到老师拿卷子进来班里一片慌乱,翻笔记的,抄小抄的,对天祈祷的,请同桌吃饭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考试时自然是一边奋笔疾书一边伸长脖子,而考完后大家惊魂甫定就开始成群结队对题,不时发出欢呼声哀嚎声,场景甚为混乱,气息甚是荒诞。统练决定每天价值,月考、期中期末考则决定了你这学期的价值。于是每每大考临近,学校的气氛凝重得都能拿把刀从中间劈开。考试结果以全校大排名的方式呈现,排得高了有压人一头的爽快感,排得低了没脸见人不说,一通“惩罚”是少不了了。到这会儿,“找老师谈话”只能团购,加罚也是买一送一,单独辅导追加作业,从来不会缺斤少两。这还只是在学校,回到家更是变本加厉,场景之惨烈想想都可怕,此处不忍述评。

扯远了扯远了,这要文综论述必然没分儿。统练后马上回家(也有去上数理化晚间直通车的),路上心里也不踏实,遂拿出本练习册做做。在家又是一番惊悚场面,本来好好吃饭呢,家长一句“数学考多少分啊”顿时让你血压升高心跳加速,支支吾吾应付过去。然后爸妈便开始轮番进行思想教育,大意为“要踏踏实实认真学习别让其他事分散精力”,吓得你饭噎在嗓子眼儿里,大气不敢喘一声。吃完饭便要马不停蹄写作业。每天老师留丰富多彩的作业不说,自己还总怕不够吃追加两本练习册,真应了王尔德说的:“节制毫无用处,过度才是王道。”学生跟这儿吭哧吭哧做作业吧,有家长还要跟包工头子似的盯着。于是就在重重压力下,大家都开足了马力,一会儿趴桌上做题,一会儿摇头晃脑背书,直到午夜。还没资格拿驾照呢我们已然对开夜车轻车熟路,你必须清醒着,因为天都快亮了,数学题还没做完呢。那在冰冷月光映照着的漆黑的夜色下,一个人托着下巴,抵着困意背书时的怨恨的苦涩只能咽到肚子里;那在刺骨的寒冬,揉着干涩的眼睛,看着时钟指向12点,然后喝口咖啡便埋头写作业的悲凉也无处倾诉……

 

场景五 上了中学晚上一两点睡觉再正常不过了。倘若哪天你决定1点睡,却不慎因疲劳过度而提前抱着书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定会有股罪恶感从心底油然而生,随即捶胸顿足,哀叹自己未能利用大好时间学习,暗暗保证今晚一定加倍补回来,以后再也不敢了。

 

中学生大抵都是活脱脱的隐士,遗世独立不食人间烟火,平日隐于学校,周末假期则隐于校外校。每逢周末假期,课外班便像达利画展时卖眼罩和呕吐袋的店,门庭若市人满为患。从巨人学校到新东方,你方唱罢我登场,还有家教上门拜访。这些班能轻轻松松把周末占满,再加上作业溜溜缝儿,保你撑得直打嗝。学生们倒是乐此不疲,像打了鸡血似的还总互相打听:“你周末报什么班儿啊?咱俩一块上吧……”大家一窝蜂报课外班,结果到那儿后发现周围怎么都是熟脸。学校老师一见此景,非常贴心地直接把假期也安排上课,省得你们费劲巴拉到外面报班儿了。

这小日子过得已经够悲催的了,无时无刻不学习,没日没夜没假期,就这样儿老师还嫌不过瘾,要对学生各方面综合管制。其中最具中国特色的就属“早恋”了。在其他国家根本没这说法的,异性相吸(或同性)乃人之常情,何来的“早”呢?先不说外国,我特意查了下我国《学生行为守则》和《婚姻法》,均未发现相关条款,咋老师就编造出这么个罪行。然而爱情之所以是爱情,就是因为它让人不能自己,于是学生们该谈的谈、该吹的吹、该干啥干啥。这下可忙坏了老师,在课余时间还要兼职狗仔队,一旦察觉到有谁和谁擦出了爱情火花,她就会拉响红色警戒,上课下课无时不盯着梢,就差拍张照片儿发给《娱乐周刊》了。倘若掌握了二人亲密的证据,老师如狗仔队发现猎物一般喜出望外,立即把当事人叫到办公室,义正言辞地说:“学生的任务是学习……希望你们把握好……不要因为一时糊涂毁了自己的前途……”倘若情节严重,更会请双方家长,搞得轰轰烈烈。

其实防早恋不单单是逼你学习,它就跟过去禁止男女青年亲密接触一样,能够防止你思想情感过度自由。而同样并列成为中国学生“少年维特的烦恼”的校服之功能亦是如此。好好的花季少年,干嘛给他们穿一样的衣服啊?还都奇丑无比,给芙蓉姐姐都不配。废话,不丑就不给你穿了,它就是要给你披上同样的丑来抑制你们独特的美,不给你们显露个性任何可乘之机。而学生对校服也是厌恶至极,但没办法,嫌它恶心你也还得让它在身上。当年小生高考完可谓是在第一时间扔掉了那校服—直接把它搁考场了没拿出来。等后来才听说有的学校更甚,连鞋都要统一,据说还是飞跃,够潮的。

脖子往下已经都管了,上面又怎能漏掉?中学对于学生发型的管制和清政府有一拼。作为一个在老师看来发型不大规矩的人,小生对此可谓深有体会,此处不妨吐槽以记之。小生上中学的六年,完全可以归结为无休止地同老师为头发长度作斗争的六年。这六年的每学期开头检查“仪容仪表”我都要给班集体抹黑,每换一个班主任,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回去把你脑袋剪一剪”,吓得小生毛骨悚然。高三一模节骨眼儿上,老师看我脑袋太不顺眼,想在离别前把此事做个了结,便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你不理发下星期就别来上学!”

然后我给他优惠了一下,买一送一,俩星期没去上学。

等我毕业了才知道,这位老师算相当人性化了,有的学校居然要求女生必须剪短发。虽说短发女人也可以性感和可爱,但这要求也忒变态了,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留板寸儿啊?干脆直接做手术得了,把女的都做成男的,不仅有益于发型统一,更免除了早恋之扰。

从头到脚都管完之后,老师们还要严防学生兴趣爱好的滋生。现在学校提倡“素质教育”,据我经验,这素质教育意为你把主科学好即可。我们在学校要是听会儿歌看会儿闲书,那感觉就跟在蒙古狼宴会上当调酒师的羊似的心惊肝颤,老师时不时地就要在教室溜一圈,发现有谁不务正业便会带着鄙夷的目光训话:“你看×××,一直在做题,你就跟那儿看闲书!”而一旦有正当的理由,定会将其器具没收。于是老师办公室里抽屉里经常塞满了学生的宝贝,从MP3到PSP,上至杜拉斯的小说下至郭敬明的杂志,应有尽有。

老师往往不会一个人战斗,而是和家长勾结起来一同监控学生。刚才说错了,“找老师谈话”的严酷程度只能屈居第二,拔得头筹的必须是“请家长”。不过这招轻易不用,用了就是必杀。一旦有哪位可怜的学生被“请家长”,他便立刻抓狂,恨不得六亲不认,此时看热闹的同学们则会不嫌事儿大奔走相告:“哎!×××家长在办公室呢!……”请家长八成都是请他妈,而但凡女人说起话来,肯定是没完没了,于是老师家长二位往往从近期考试分数出发,先谈孩子学习状态,再说说他有什么问题,然后分析一下近期可能有啥分心的事儿,无话不谈。最后俩人相视一笑,看得孩子都快哭了。而第二天此人来学校时肯定面色蜡黄,显然是昨晚经历了一番血雨腥风。

若说“请家长”是老师打出一张“杀”,那家长会则是“万箭齐发”。每听说要开家长会,学校楼道里便立刻哀鸿遍野如丧考妣,或者说恨不得如丧考妣。开家长会这天是一年中最紧张最刺激的日子,随着爹妈们的到来,同学们纷纷聚在后门透过小玻璃框向班里张望,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只见一开始,老师就会居心叵测地发给家长一张印着分数排名的小票子,这时光看家长脸色就能知道这孩子成绩如何,而趴在后门的我们眼瞅着平日的谎言被揭穿却无能为力。家长会绝对是中国各类大会小会中最讲实际、最有内容、最积极参与的会。老师都要跟股票分析师似的系统分析近期班级学习状况、出现的问题、成绩的波动等等大大小小事件,还要逐一宣读表扬排名靠前同学的名字。此时,这些同学的家长立刻觉得有了面儿。其实这家长会利用的就是爹妈们爱面子的心理,尤其是当妈的,一开家长会拿了成绩单就争风吃醋,和别的家长比,一瞅自己孩子分最高立刻面露喜色挺直了腰板,并交流“虐待”孩子经验。尤其是哪个孩子得了第一受了表扬,家长恨不得跳起来喊“我就是他妈!!!”反观那些成绩不好的孩子家长则一声不吭,闷头装作发短信状,实则气得咬牙切齿,心中怒骂“臭孩子,你把我脸都丢光了!”家长们各异的神态,老师看了非常欣慰,想这次家长会没白开,后门外窥视的同学看着那叫一个揪心。一场会开下来我们已是两腿发软大汗淋漓。更可怕的是后面还有双方单独交流。看到谁的家长会后没有离开的意向,这位学生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好,近期必有“重刑”伺候,而其严酷程度往往与单独交流的时间成正比。家长会第二天上学大家面色都是蜡黄,家长最后走的那孩子当然脸最黄。

 

场景六 家长会后回到家,家中气氛顿时凝重。晚上,爹妈拿着成绩单正襟危坐,肃穆而略带忧伤地说:“这次咱闺女排班里三十多,比上次还降了两位。按学校划的分数线,就这分儿,上一本都悬。我今儿问老师了,老师说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好,上课啊老走神,考试也特马虎,总算错数……”听得你头皮直发麻,泛起一阵心绞痛,应付两句之后赶紧逃窜到自己屋里。你瘫坐在椅子上,叹口气:“哎,怎么我就这么笨捏,为啥别人都能轻轻松松考高分,自己怎么努力都不行……”

 

中学最给力的就是全天候陪伴在你身边的对心灵的摧残。天天考试天天排队,看见周围人都比你分儿高就已经够伤自尊的了,再加上老师上课瞟一眼瞪一眼,下课叫去办公室谈话,一股凉气便会倒吸上来。回了家爸妈还添油加醋问这问那,问得你就跟穿着Cheap Monday[18]看AV一样憋屈。等你晚上做梦,梦到的都是家长老师叉着腰拿着卷子呵斥你的景象……这种心灵摧残持续不断一浪接一浪,不给你任何喘息之机,即使在休息的时候它也如影随形。你一想到自己在玩儿而别人在好好学习,便会立刻受到良心的谴责,有种强烈的罪恶感,焦虑无比,随即转身去学习以赎罪。你看体育课,本来就时常被主科挤点,即使偶尔守住阵地,那些热爱学习的女生也会守在教室里做题,其他人见此景就想了:“啊,她在做题,我又有什么资格上体育课?”于是大家纷纷回去做题,最后体育课就蜕变成了自习课。

到了初高三,你更是要持续一年被高强度地蹂躏。一开始大家还能故作淡定,装出一副不用功无所谓吊儿郎当的样儿,表示哥已看破红尘不与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同流合污。但随着时间推移,一边是考试分数排名,一边是老师家长催命,一边是中高考倒计时,三位一体的压力跟积木似的往上堆,总有让你绷不住塌掉的一天。此时,你想心理健康,那就像说贝卢斯科尼出家了,绝对是不可能的事儿。

恐惧、自我怀疑、自卑,这些病态的情绪就如恶之花盛开在

 

场景七 到一模了,想想这半年,你觉得自己已经是超乎寻常的努力,又是请家教又是定学习计划又是吃赛鲨力,上三路下三路都使了,哪有考不好的理呢?于是便信心满满想来个大跃进。然而一模成绩下来一盆凉水泼脸上,自己竟然还是原地踏步。再看看旁边那同学,每科都比自己高十几分!他怎么学的啊!怎么我就比不过他?想到这儿你越来越觉得委屈,鼻梁一阵泛酸,便忍不住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你我心中。初高三之殇就如同婚姻一样—它让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不幸和悲哀。这一年完全就是在挑战人的心理极限,而每逢中高考前都是心理疾病多发期。此时的心理诊所就跟光头党俱乐部旁边儿的理发店一样火爆,咨询师们为各位考生忙得不亦乐乎(在此建议心理诊所开在中学旁边,保证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也有人可能是因为看病难,懒得花钱排队了,便直接跳楼了。19世纪意大利一位研究自杀的学者说过:“自杀是在自然界的生存竞争中,让身心不大健全的那些人自然淘汰的一种手段。”所以在中学自杀也是优胜劣汰的机制,受不起这罪的只能一跳了之。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被逼得走投无路,那咱只好想辙“越狱”。如今最潮的逃离手法是出国,在中国实在呆不下去了,到了国外不说能混多出色,至少可以混成个人样儿(出国绝对是明智选择,在此建议大家即使砸锅卖铁也要果断走人,趁你的青春还没被完全浪费,否则以后只能感叹风萧萧兮易水寒,青春一去兮不复还)。而大多数想跳楼不敢跳想出国出不了的只能留在这里挣扎。这种挣扎一般分两步:首先是非暴力不合作,此时的学生往往拒绝跟家长老师交流,而且看谁都不顺眼,但在内心中,他既把成绩看得无比重要,又不相信自己,十分纠结。之后纠结到一定程度物极必反你就会一下儿豁然开朗,进入破罐儿破摔时期:反正就这么着了,爱咋地咋地吧。学生到这份儿上,往往具有强大的心理承受力,任你怎么训斥都面不改色心不跳。这种人通常都遁形于网吧,所以你看学校旁边的网吧常年人满为患。更自暴自弃的就寄所托于放浪形骸之外,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天逃课叼着烟拿着酒瓶混迹于游戏厅酒吧。也有豁达的,给自己设定个底限:学习可以,但不能侵占我的闲暇时间,不能耽误我听歌看闲书,至于分数不想那么多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小生高三就逃过课,哎哟那感觉真是帅呆了。原来那么多年只天天关教室里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今日骤然置身于蓝天白云下,晨光弥漫在你身上,就像鲍勃·迪伦唱的,“在钻石般的天空下手舞足蹈”[19] ,浪漫极了……现在想起来脑中还有余香……

可惜没爽多长时间,老师就一电话过来:“钟道然!!!你干嘛去了!!!”

这抗争好比掉入沼泽,越挣扎越痛苦,随之而来的往往是更剧烈的束缚。学校德育处干嘛的,就是管你这样叛逆学生的,一旦发觉谁有抗争的苗头,立刻就是各种老师谈话,纠正你思想上的错误。实在不行把家长叫来,再派上一队老师,一人一句“你这样不行啊”,“你也得为你将来想想”,不信治不好你这毛病。

而且就算治不好也没事儿。你不是逃课吗,逃呗,看你能撑到啥时候。一开始就跟你讲清楚了,你只有高考这一条路可走,非得自寻出路,最后只能是自寻死路。这就叫不自量力不识时务,不高考你以后混什么啊。所以抗争的同学无非两种下场,一种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争着争着便接受了现实,乖乖回来好好学习(小生就属于这样的,那课只逃了半天)。另一种是一意孤行一抗到底,就跟你死磕了。最后这样的人大概都沦落天涯生死未卜不知去向。至于韩寒,纯属意外。

所以大多数人都看透了,伸脖子也一刀缩脖子也一刀,还不如抹干净脖子,试一试让青春受迫害,被缚也比抗争来得爽快。而且时间一长大家也就麻木了,不觉得疼,反倒觉得这样挺好。你看同学们不都憋着一股劲儿,勤奋刻苦努力奋斗,一心一意谋分数嘛?

 

场景八 同学们对于学习的热忱可谓是体现在各个方面。随便看一个人的课桌你都能瞧见激情四溢的本本们:笔记本里画的那是十个男人看五个女人洗澡—五光十色,大家都把记笔记看做一件非常神圣的事儿,越是好好学习的同学,本本上颜色就越多,版式也越工整;再看夹子里,细心堆叠着的是各科浩浩荡荡的卷子;还专门有个错题本,各种错题被整洁地剪裁并精致地粘于其上,还用彩色笔画了花边儿,真了不起;教科书上同样是花花绿绿看的人直眼晕,想必这位同学光买笔就花了不少钱。在学校大家纷纷追在老师屁股后面问问题,且要端出一副谄媚卑微的姿态,还要时不时把本本们拿出来,表示自己可努力了。同学们往往崇拜各种强人,“人家怎么学习那么好啊,真是佩服”,然后还要向她请教学习方法。中学就是一没有硝烟的战场,别看大家你说我笑称兄道弟貌似好姐妹,暗地里都较着劲儿。看到谁分数超过自己了,表面上无所谓,其实心里那叫一个不爽,三天吃不下饭,随后化悲痛为力量,回家冲它三杯咖啡,使出吃奶的劲头学,发誓下次考试超过他。

 

到了初高三,随着中高考倒计时开启,各位更是要豁命了。此时的学生往往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看着挂在墙上的倒计时日历,顿时一股悲壮之情更是油然而生。这一年中同学们兴致勃勃地做着各种准备:那几本破书一遍一遍地背,那点儿破题翻来覆去地做,教育部出的《考试说明》俨然成了大家的圣经,天天抱着它一字一句钻研其深意,发现有何异常还要探寻其典故。此时,模拟考试跟大姨妈一样,一月一次一次三天,学生的排名也如女人的心情一天一变难以捉摸,老师还给每人整个折线图,跟炒股似的(其实差不多,老师带一个班就是鸡蛋分篮子放,最后只要大盘上扬,个股跌那么两支无伤大雅)。此时不仅家长会漫天飞,还要开学生的会,先让大家交流学习方法,然后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最后要畅谈考试理想。眼看一生中最神圣的时刻一天天逼近,同学们也开始相互鼓励。黑板上墙上本本上桌上,统统写满了革命宣言。看着这些标语,自己心里也充满了壮志豪情。

在家里,这一年更是草木皆兵。平日吵得风生水起的家长为营造良好气氛,此时也会达成停火协议(建议学生年年高考,有助于家庭和谐)。家长们此时一边牵挂着孩子的日常举动,一边研发各种邪门儿备考招数,从吃脑白金到晚餐食谱,从找风水先生到烧香拜佛,真是贯通古今中外,融会宗教科学,让人大开眼界。

到了考试临近,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大家如同迎来末日审判,恨不得要斋戒沐浴。这节骨眼儿每秒都要如履薄冰,各种卷子本本翻烂了不说,考试动作也要反复演练,就连什么时间便便也要规律得准确无误,生怕一泡屎坏了十二年(你很快会发现这十二年的价值不过一泡屎)。倒计时最后几天,你更是慷慨激昂高亢激烈,十二年的长征胜利就在眼前,冲啊……

然后就是每年6月那几天。中高考就像是所有中国学生共同演绎的一幕气势恢宏的悲喜剧,这两三天光景中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从地狱到天堂,有人从天堂下地狱。进考场前还面容凝重庄严肃穆,和老师家长一握手,仿佛生死离别,出考场后则是喜极而泣,抱团而簇,仰天长啸。当然也不乏考前崩溃的,考场上崩溃的,考后跳楼的,堵车迟到痛哭流涕的,作弊动用军事设备被发现的……每年的中高考都是中国独特的一景,剧情跌宕起伏,气息奇异而荒凉,写多少本书都写不完。

 

场景九 美滋滋地走出高考考场后,你和所有同学一样,跟爸妈拥抱在一起,有种大赦重生的喜悦。终于解放了,终于不用再受那数理化折磨了!回到家后你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把所有的书书本本扔掉,那些被你画的五颜六色的书,曾经看做宝贝的笔记本,精心制作的错题集,过去让你魂牵梦绕的《考试说明》,此时都咣当一声被丢进垃圾箱。“擦,爽毙了,等这一刻哥都等十二年了。”你拍掉手上最后一丝尘土,拂袖而去……

 

然而气势磅礴地折腾一番过后,你会发现这一切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当高考结束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收走你卷子的那一刻,仿佛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做的所有题背的所有书,都统统被收走了。一起收走的还有逝去的十二年。而我们自己把小学中学的所有时光,也都连同那张卷子一起交出,不知去向。走出考场,你竟是两手空空。

当你把书书本本们扔掉时,也感觉有点儿悲哀吧。毕竟那些书是你多少个晚上咬着牙根儿背下来的,那些卷子曾经被你当成宝贝一样翻来翻去百看不厌,那些笔记又花了你多少心血?考试一过,它们竟变成了毫无意义一文不值的垃圾,让你一扔了之。

中学的六年,也只是无意义的垃圾而已。这六年的一切,竟都是为了几张无厘头的卷子。回头看看,有多少次你趴在桌上困得不行还要继续做题,有多少次你看到考试分数垂头丧气默默流泪,多少次听到老师念你成绩而自鸣得意,多少次看到同桌比你分数高而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然而这些酸甜苦辣都上哪儿去了?都跟高考卷子一起收去了吧。走出考场,你淡然一笑,六年光景便被抛在身后。

你这六年的一切,就也值那几张纸的钱。

你那所有好好学习,所有郑重其事暗下的决心,所有的心绞痛与泪水,此时竟变得煞是搞笑。高考唯一的意义就在于其本身,在于透过这两三天几个小时几张卷子,你去演绎一出光怪陆离的黑色喜剧,窥视一眼人生的荒谬,然后无奈地叹口气。除此以外它什么都不是。你中学这6年就像一台全速空转的机器,拼了命地工作,到头来却什么都没留下。

若说你在此阶段有何成果,那便是成功废除了自己的主动思考能力。走出中学的大门时,转头看看别人,仿佛都能看出你我的思维变成了同一个模子。我们能对同一个问题作出同一个回答,一字不差。到这份儿上,中学的使命就完成了,它将学生的大脑同一化,使其毫无价值可言。我们就像是《飞越疯人院》[20] 里被大夫护士做了“脑白质切除术”的麦克墨菲,空有人的躯壳却没有人的灵魂,眼里无梦无幻。

更可笑的是,这个手术貌似是咱自己给自己做的。六年的青春时光,我们毅然决然地把它献给了高考,献给了那几张纸,为了它我们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付出了无尽的泪水,然而这一切,换来的竟是如此结果。这已不是青春的浪费,而是青春的毁灭。说中学是青春绞肉机,一点儿也不过分。

18岁的我们就这样拖着毫无生命力的躯壳,顶着一个被废掉的大脑,把无价的青春抛在身后,走向成年,也走向中国教育的下一站。在那里,它将给我们温柔而致命的最后一击。

 

 

 

 

3. 精神死亡的大学

Society often forgives the criminal; it never forgives the dreamer.

—Oscar Wilde

社会经常原谅罪犯,却从不原谅有梦想的人。

—王尔德

 

和中国教育搏斗十二年被蹂躏得体无完肤之后,我们终于迈过鬼门关来到了大学。大学,这可是多年来你我心驰神往魂牵梦绕的天堂啊!每当咱做题做得头痛欲裂之时,爹妈总会安慰道:“孩儿啊,再熬两年就到头了,上大学你就解放了!”于是,我们都希望这场搏斗能有个奥特曼式的结尾:在被

 

场景一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往往是最华丽最喜感的,那是寻找失落青春的时节。此时,咱逛书店时终于不用在练习册专柜那儿磨叽了,直接冲向文学柜台即可。这一假期你床头绝对堆满了各种闲书,六年来没看的都要补回来,看不完留到大学继续。文艺青年们被压抑了许久的音乐之梦在此时集体爆发,于是吉他销量大幅提升。你幻想着自己在大学会组个乐队,生活自此完全改变……

 

怪兽打得眼冒金星红灯滴滴响时,我一咬牙一运气发一大招,怪兽应声倒下,正义战胜邪恶。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刻,我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泪流满面喊道:“啊,大学,我来了!”

嗯,你来了。不过你来到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中国教育都痛打你十二年了,打得你七窍流血断壁残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当这是好莱坞拍片儿呐坏蛋关键时刻掉链子,美得你。你以为大学是自由的世界,是让你破茧成蝶的地方?那不是大学,哦不!那不是中国的大学。你只是道听途说。相反,它是要把你的茧裹得再厚一点,憋死你。从小学到中学,教育已经把你的自我价值意识和主动思维能力废掉了,这就好比是斗牛场里的牛已经给刺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此时斗牛士毫无压力,他只需轻甩红布,在你冲来时温柔地来上一刀,你就会应声倒地蹬腿儿归西。这一刀不仅要刺得准,更要刺得巧,刺得优雅,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血迹。

这一刀刺到的是你藏在心底十几年的那个东西。

中学时候,不管学得怎么翻江倒海,咱还总会在深夜12点被作业折磨得头破血流时站到窗前,天真地望望天空,看看月光,琢磨一下自己心里那不靠谱或更不靠谱的梦想。然而大学终究只是个向社会出售产品的商人,而社会最不需要有梦想的人了,这种人向来都是给社会添乱的。它只需要毫无生气的螺丝钉,用以保证其日复一日地运转,所以大学要杀死的,就是你的梦想。

前人的谎言让你对大学满怀憧憬,然而来到了这里就如同结了婚——你会感到无比失望[21] 。此时你骤然明白了它为什么叫大学:大号的中学。这儿除了校园大点儿,教室大点儿,教材厚点儿,上课时间长了点儿之外,其余和中学毫无区别,只不过是麦当劳套餐加大了而已:依旧是无边无界的上课作业考试,依旧是无穷无尽的背书做题……

依旧是8点上课,老师腰不酸腿不疼,喷着吐沫一侃一个半小时。大学讲课内容都挺复杂,下面学生多数不知所云,只能大眼儿瞪小眼儿,瞪累了的挤个微笑点点头,表示没听懂。课堂里学生们动作各不相同,醒着的有的疯狂记笔记,有的低头玩游戏,睡着的则一同神游大地。尤其是那些“公共课”,也叫“睡觉课”,老师在上面侃侃而谈,下面同学歪七扭八鼾声大作。好多人因为老师声音太大或周围鼾声太响睡不着,于是玩手机的、听歌的、唠嗑的、打牌下棋的、谈情说爱的、娱乐项目之多、凡所应有,无所不有,虽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处。大家混过这一个半小时,揉揉眼睛奔赴下一个教室继续混。

 

场景二 最难过的课不是数学,而是计算机。一大早8点你就要奔进计算机教室,往电脑前一坐开始听老师讲“1946年第一台计算机……”(小学计算机讲的就是这个)。老师讲课完全是自娱自乐,你一点儿都听不进去,只好塞上耳机趴桌上,半睡半醒间不知不觉到了12点,被同学叫起来,一看表,发现又一个上午弹指一挥便荒废过去了……

 

其实咱本都“变色离席,奋袖出臂,两股战战,几欲先走”,无奈老师往往有点名的恶习,要是你不幸中标,那期末成绩就要无语凝噎了。大学的成绩跟之前无异,仍是你的命根子,也是老师念念不忘的紧箍咒。一入学从校领导到辅导员就翻来覆去地叨咕:“这成绩太重要了……你们以后××、××、××可都靠它了……”老师也十分阴险,看到有谁不听话,上课不来作业不做,就会说出“GPA”[22]仨字母,这一下儿就跟马戏团驯兽员给狗扔了块儿骨头似的把他驯得服服帖帖。而大学的考试如英国人踢球一样没有技术含量,还是默写一下书上对这个词的定义,用书上的话解释一下这个问题,要不就是用书上的方法做这道题……于是同学上课抄抄笔记,下课背背书做做题,考前开开夜车努努力,考试满头大汗作作弊,查成绩或欢天喜地或垂头丧气,然后一学期这样混过去……

 

场景三 政经考试前一天晚上,大家纷纷冲好雀巢咖啡直奔自习室。老师已经画过重点,今晚只需不睡觉把这些重点背下来,实在背不下只能抄小抄了。“货币的主要职能有……必要劳动时间和剩余劳动时间的区别……”都是书上原文,狂背即可,到明天一写,写完一忘,万事大吉,这课就跟没学一样。

 

等回头查成绩,嘿,真棒。可要问这学期学着什么东西了,好像没学着啥。大学里的分数,是绵延不断的上课点到睡觉、下课套老师近乎、考前狂背重点、然后给老师发发邮件拍拍马屁铸就的。这样混过四年倒是攒了不错的成绩,但背后是无尽的空虚,不过没关系嘛,反正中学六年都这样虚度了,再虚度四年也无伤大雅。

于是大家晃啊晃,晃着晃着就发现不大对劲。原来中学时候,大家都很纯情,终日只知埋头背书,背累了几个哥们儿在一起还能听听歌开开玩笑扯扯淡畅谈一下人生理想。但现在没人跟你扯淡了,大家都巨“忙”,不仅忙学习,还要忙学生会忙社团……就连晚上舍友聊天聊的也都是“你今儿学生会怎么样?我又给社团拉了×××的赞助!” 学累了也不会傻呆呆地仰望星空,而是要干正事儿。刚上大学老师就跟我们说了,你们面前就“三重门”,工作保研出国。你得挑好其中一个,然后这四年甭管干啥都要为它。

于是同学们被学生会社团忙得热血沸腾分外妖娆,一天那日程排得比同性恋酒吧的厕所清洁工还紧:课要好好上,保证G点稳定;中午要和社团的人吃饭,搞好同事关系;晚上的例会不能不去,要让上级领导看到自己的努力。等晚上11点回宿舍,却发现旁边儿那位还没回。他竟然比我忙?!不行,明儿我要超过他!

 

场景四 在大学想吃得开,最常规的手段就是混学生会。万一要是混上个某某部长当,也可以得瑟一番。学生会官僚气息普遍浓郁,当了部长还要搞任职大会,你要穿上蹩脚的西装打个歪歪扭扭的领带,蹬上不大合脚的皮鞋走向会议室。这会一开就是仨小时,你困得不行还得故作正经地听会长讲话,想放松一下只能瞟瞟旁边学妹。

轮到你讲话了,你清清嗓子走向台前,嘴角还需挂着微笑:“在我的任期内,会尽力做好各项宣传工作……并配合其他各部的工作……”真棒,若是个女生如此话多却言之无物,那她一定风情万种;若是男生,那则天生是块当官儿的料。总之散会时已然零点,你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等着明天派任务。

 

于是你每天都屁颠儿屁颠儿跟个送外卖的似的,然而忙完一天夜里躺床上想想,自己这是图个啥呢?中学时不管日子过得多苦多累,你在心底仍有最后一道防线,守卫自己的一片净土。拼命做了一整晚数学题,留下最后一口气咱还会看看闲书发发呆,躺在床上听听鸟鸣,小心翼翼地打开深藏在心中的那份梦想,望着星空对自己说“我还年轻,还有时间追逐它”。然而到大学,你忙得四脚朝天后剩的最后一丝力气往往也用去背GRE单词了。那可怕的“考研工作出国”让你心底最后的防线在谈笑风生间樯橹灰飞烟灭。你走的是别人规定的路,却离自己的梦想渐行渐远。在大学里,我们不光学会了脚踏实地,还学会了低头走路,不去仰望星空。

 

是谁开了这个残忍的玩笑,让人们不得不像老鼠一样,在旷野上疲于奔命。

— 《达摩流浪者》

 

这残忍的玩笑打你高考前填志愿就开始了。填志愿之时离高考一月光景,那正是最抓狂最心惊肉跳的季节,想跳楼的已经丈量好高度了,谁还有闲情雅致钻研琢磨专业啊?现在想来填志愿那景象真是荒诞:一边儿抱着教育部编的《志愿手册》,一边儿上新浪教育频道查哪个专业最火,然后一拍脑门儿,嘿,就它了。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儿啊,就让一本书一个网页给定了。拍板儿时对这专业是干啥的完全不晓得。至于为啥选,人家可是专业排行榜头名啊,火着呢,名儿也好听,当然挑它了!

 

场景五 那些高考完郑重其事地买了吉他并信誓旦旦要组乐队的,一个学期后便会发现吉他上落满一层灰,然后借机说服自己,算了算了不弹也罢。原来买了一麻袋书号称要当作家的,等上大学没俩月闲书均不知所踪。现在放枕头边儿的是专业课本GRE红宝书,还是这玩意儿实在!

 

所以说选专业就类似于指腹为婚,乱点鸳鸯谱,全部听天由命。要进门的媳妇顶着红头帘儿朝你走来时远看还挺美,等到掀起她的盖头来,妈呀,要了命了这是……

咱选专业讲究四个字:热门+有用,同时又有“热门=有用”,所以排行榜前面那些大家趋之若鹜专业,什么金融、工商、会计、法律,都是实用的。而诸如文史哲等不靠谱专业就像是上完高中还没谈过恋爱的人,均为尾货,只得等着调剂了。堂堂北大哲学系,据说2009届没有一个是第一志愿录取的。那必然,谁要第一志愿填哲学别人肯定觉得你脑子有毛病。文学的待遇也差不多,你说我想当作家,人家说去你的,你是不是老看英超智商下降了,现在学金融最好使!文学,那破玩意儿有嘛用啊!比文采,你比得过韩寒吗?抄别人,你抄得过那个谁吗?当什么作家,吃多了吧!

 

大多数男人和女人被强迫扮演不属于ta们的角色。我们的吉尔登斯吞要演哈姆雷特,而哈姆雷特必须像霍尔王子[23]一样来说笑。世界是个舞台,但角色却分配得很糟糕。

—王尔德

 

于是大家风尘仆仆兴高采烈地冲着热门专业去,天天要么是算账啦,要么是背法律条文啦,要么是画图分析哪个公司赚哪个公司赔啦……然后越学越觉得不对劲,像是上了贼船。原来以为到大学是来做个追求真理的读书人,现在倒好,成了个手艺人,整天干那事儿跟修鞋的锯木头的没啥本质上的区别。而当你看到文学院的学生们天天沉浸于鲁迅的散文、艾略特的诗作中不能自拔时,心中也会点儿羡慕嫉妒恨吧?在你被会计账本、法律条文折磨得翻来覆去长吁短叹的时候,他们追逐的却是本属于你的梦想。

热门专业培养的就是您这样只求低头谋生不求仰望星空的手艺人。金融、工商、会计、法律,在中国很牛,在外国根本就是不入流的东西,你到那儿炫耀这些就好比当年乾隆帝给洋人展示穿袍子扎辫子拿长枪的军队,别人看了只能笑而不语。

这啥破玩意儿啊。

大学是个舞台,但专业却分配得很糟糕,在这儿你会发现,多数人选的都是自己不喜欢的专业。于是这四年便成了一种煎熬,那种痛苦和无奈就好比德拉克罗瓦被逼着演黑白电影[24]

其中缘由很简单,照着那排行榜选,你要选上适合自己的那才活见鬼了。

无奈生米煮成熟饭,贼船上了下不来,只能硬着头皮将就。大学的辅导员依然会跟你们讲那个海枯石烂亘古不变的真理:你们是学生,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而在大学,人们学习的动机非常单纯,就是为了分数,毕竟要走过三重门得靠这个啊。原来听说大学是追求人文思想、满足精神需求的地方,来了才发现扯淡呢。都大学了还谈精神需求,幼不幼稚!俺们谈的都是咋保研!而跟中学不一样的是,这里拿好成绩有三十六计,埋头背书只是最庸俗一计。选课挑老师,不求教得好,但求给分高;上课要积极回答问题,答了能加分;下课要冲到老师面前请教问题,最好撒撒娇露出迷人的微笑,临走时还不忘报下自己姓名学号;晚上给老师发封邮件,表示自己刚刚在某报纸上读到您的文章,如醍醐灌顶(发完邮件后便抄起此报纸打蚊子)……总之你千方百计拍老师马屁,只要拍得稳准狠,成绩一定低不了。

拍马屁不仅适用于提高成绩,也适用于推荐保研学生会竞选等各种事务,因而成了大学必修课。各种拍马屁中,最狠的当属“美人计”,它可是名副其实,真能拍到屁股。这招快捷高效,无奈名额有限,大多数人只能踏踏实实奋斗:下课了饭都来不及吃就奔去社团,上级领导给你一大沓传单,今天发完!谁愿意跟拉皮条的似的给你发传单啊,分明都是盯着你这位子呢。别看平日大家情同手足,一到换届竞选立马撕下伪善面具,拼个你死我活。每次学生会、社团招新,人山人海门庭若市,其实大家都是要混个官儿当,这样保研出国什么的简历上就比别人多一笔。学生组织里的活动繁杂任务绵连,一旦参与其中便难以脱身,在学习之余给我们添加了新的负担。别看一年里大家忙得热火朝天,到了换届竞选后,选上的红光满面,自知保研希望大增,而没选上的则咬牙切齿,痛骂“妈的,这破社团把我一年都浪费了!”(这可能是你在社团说的唯一一句真话)。

社团黄了不要紧,学校为了让各位走过“工作保研出国”三重门准备了丰满的活动。社会实践就是其中重要一项。社会实践好比足协—名字听着高尚,实则里面聚集了一帮昏庸之人。凡参加社会实践的,一小部分是为了骗经费,一小部分目的是为了获奖,绝大部分目的是为了骗经费和获奖。于是要把它做好,关键有三处:一是申请,若能顺利忽悠到一级别高的项目,经费奖项都手到擒来。二是搞假发票,把那钱骗到手。三是编活动报告,要编得情节丰富且数据需足够多(当然都是从google搜)。之后最好能找关系在报纸上把这报告发表,宣传一下我们的“光辉事迹”,获奖希望便大增。而所谓光辉事迹,不过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拉个“××大学社会实践”的横幅照张照片。至于真正的“实践”,大多是你推给我我推给你硬着头皮做完的。要不是为了简历好看谁愿意干这个!

要是热衷出国,你还得进行“疯狂英语”。新东方报名处人满为患,疯狂的同学们手舞足蹈地挥着钞票为了上托福雅思GRE班儿。在大学的教室里宿舍里厕所茅坑儿里,你能看到无数个热血青年手捧一本红色的书怒发冲冠,乍一看还以为梦回四十年前。晚上登录人人,你又能看到无数人分享“托福30天116分牛人经验谈”。出国都有固定的套路,大一四六级,大二托福GRE,大三学分绩,大四编个好简历。所以要出国的人都按一个轨道前进,连新东方都一块儿上,单词一块儿背,背完一块儿忘。那1万多单词好多中文都没听说过,要不是为了考试谁背它,嘬死啊!背个两年背到托福100+ GRE1600,之后把红宝书一扔,如过往云烟,烟消云散。

学期一开始,当个积极分子入个党,学期快结束,在学校里混个什么奖,放假了再找个地方实实习,赶明儿工作保研出国这些都用得上。怪不得好多人感叹在大学没空谈恋爱呢,单单为出个国花的时间都够你脚踩好几条船的。

 

场景六 奔波了一天,你终于回到了被窝里,关上灯,边摆弄手机边对过去的一天进行归纳总结,想想背没背完一个单词列表啊,赞助拉没拉到啊……最后结论是过得非常充实,充实得没有一点儿喘息的机会,但心里却感觉没着没落的。此时手机里蹦出高中同学合影,自己不知怎的,竟盯着它发起了呆……

 

大多数人都是别人。他们遵从的是别人的想法,过的是别人的生活,连激情都是从别人身上嫁接的。

—王尔德

 

于是大家就在“工作考研出国”的路上忙得鸡飞狗跳不可开交。一起床,便订好一天的计划,然后昂首挺胸踌躇满志走出宿舍,边走边瞟瞟别的同学,心想“今儿我可比你忙”。大家都比着看谁忙,仿佛这样才能体现人生的意义。

然而当一天天像老鼠一样疲于奔命之后,当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回想这一天,心里只觉得无比空虚无比猥琐无比荒凉。你纳闷儿自己是给谁活着的,工作保研出国,这三重门是别人搭的,如今却非要让我走。把自己宝贵的生命耗在这上面,又是图个什么呢?回想中学时候,不管压力多大,你仍能不失天真,仍能在写完作业后看个小说听个音乐,然后躺床上幻想一下以后当个小说家组个乐队是啥样儿……

然而到了大学,当你最后一秒的“课余时间”也要去用去看专业书,MP3里最后1M空间也要填上GRE单词时,你学会了否定,否定自己过去的轻狂清高,否定那不靠谱的梦想。你学会了做一个识时务的俊杰。中国大学生们可谓是把功利主义发挥到了极致,恨不得连扶老太太过个马路都要让写个表扬信留着以后出国用。

中学让人怀念的,不是那漫天的卷子,而是在卷子底下埋藏的属于自己的理想。但现在,理想越高越不值钱,只有考研工作出国才是正路。大学生最热衷的就是请教经验,师兄考研的经验,牛人GRE1600的经验,学长混社团的经验……然后照此进行四年规划。但这都是别人的路啊!你自己的呢?你本该去写剧本,本该去弹吉他,本该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但在中国的大学,不要谈什么梦想,忒俗,这有的只是赤裸裸的交易,大家各取所需。“学生毫不隐瞒自己为了分数而学习,老师也善解人意地发放学生所需要的分数。学生毫不隐瞒自己为了个人简历而参加学校活动,学校也大发慈悲地允诺和苦累程度相对应的报偿。”[25] 大家各自出卖自己的灵魂,然后假装很high很享受。

 

我还从未听过,一个真正的人,会被别人强迫着按某种方式来生活。那算种什么生活?

—《论公民不服从的权利》

 

无论哪个年代,青年人的特点总是怀抱着各种理想和幻想。这并不是什么毛病,而是一种宝贵品质。

—加里宁

 

是的,咱们都会怀抱着理想、幻象,心中都会有崇敬的偶像、英雄,而在过去十九年里,你一直相信黑暗之后就是光明风雨之后会见彩虹,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像他们那样勇敢生活,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大学,本就应是追逐梦想的场所,然而中国的大学,却是青年人的梦碎之地。考研工作出国吞噬的是青年人最宝贵的品质,从此你正式走上了别人设定的、不属于自己的路,而抬头望去,你都能看到自己以后的衰样儿:混个文凭,靠它找份儿稳定而无聊的工作,然后整日吭哧吭哧地干活,并在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至老去……你一辈子就这样儿了。曾几何时,散发着少年心气的你那么痛恨大人们无趣的生活,但如今你正在步入他们的行列。

你正在成为社会千千万万个无足轻重的螺丝钉中的一个。

对,社会需要的就是你这样儿的人,而大学给你的是一招“夺命阴阳爪”,抽走了你心中的梦想,好比给太监做阉割,让你连幻想的能力都没有。至此,学生的精神已完全死亡,你如同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地拖着个空虚的躯壳走入社会。

讽刺的是,竟然是这个号称人文精神的圣地、梦想孕育的场所给的你最后一击。这就是你花四年时间上大学的结果。

小学拿走了独立价值观,中学拿走了自主思考,大学拿走了理想梦想,自此以后我们的脑子就像太监的内裤,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便是你花十六年接受中国教育的结果。

有人嫌不够,还要再花四年读研读博。你当博士生和上小学一年级的场景毫无差别,仍然是日复一日坐教室里半张着嘴听老师讲然后低头记笔记。唯一的区别是你老了20岁,此时你的脑袋就如榆木疙瘩,千年古树,冥顽不化。已经灌了十六年,再来四年其实也没太多意义,精神已经死翘翘了,你还能怎么着?只能一把火烧成灰埋了算。所以研究生博士生阶段,可称做骨灰阶段。

死了烧成灰,这趟“学习囚徒”之旅也到了头。一路走来,发现做人不容易,做不是人的人更不容易,吃尽各种苦不说,最后还落得个精神死亡。这便是中国学生的悲剧。而这悲剧竟然是我们用童年和青年时光,用人生最美丽的财富铸造的。这就好比上帝给你一大块儿金子,结果你却把它磨成匕首刺向自己。你简直就是自己的刽子手。

 

但这场悲剧的幕后黑手是中国的教育,是它逼着我们刺的。

而中国教育真正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它占用你多少时间,而在于它对待你的方式。当十几年学生是很辛苦,但若这些苦吃得有意义,也挺好的。但它不仅毫无意义,反而是摧残了我们的精神和大脑,泯灭了人的天性。

或者说,中国教育根本就没把你当成人。

 

 

 

 

 

“人才”制造业

 

咱中国不仅有机器制造业,还有“人才”制造业。中国教育的实质,就是用工业时代制造机器的方法去制造“人才”。你进来时是人,出去则成了机器人。然后这些个“人形机器”们还要摇身一变,成为祖国的栋梁。

中国老师对上课的理解从来就是“我把我的想法”输入你的脑袋。中国上课实际就是你当水桶,老师拿着水管往你脑袋里灌水的过程,说得露骨点儿,上课就是老师在做一个“大脑置换术”,把自己的大脑嫁接到各位同学的头盖骨里。

回头想想,你那“了不起”的学习意味着什么呢?就意味着那两件事,一是背书,二是做题。这又有什么价值呢?没什么价值。作为文科生的我把十几年贡献给了背书事业,但如今写书了才明白,背书的全部价值只相当于在word上按个保存键……

要说为啥中国学生如此痴迷于考试,原因很简单,“考试是检验学生的唯一标准”。从小到大,就卷子上那两位数(有时是三位或一位)成了所有人活着的意义。

“祸害”青年的不是某个老师。教育、老师、学生三者之关系就像黑帮电影里那俗套剧情:A拿枪指着B,说B你要是不爆C的头,爷就爆你的头。你要是B你咋办?

艾伦金斯堡在他那首长诗《嚎叫》的开头中嚎叫道:“我看见一代精英毁于疯狂!”而现在,我们都在见证一代精英,一代人,毁于中国教育。

 

 

 

 

You're not a man, you're a machine.

—Bernard Shaw

你不是人,你是机器。

—萧伯纳

 

右边那张图是小生非常非常喜欢的一个叫“发电站”(Kraftwerk)的德国电子乐队的一张非常非常有名也非常非常屌的名为“人形机器”(The Man Machine)专辑的封面。这封面也非常非常好玩儿:“发电站”四个队员齐刷刷地站成一排,且有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保持相同的僵硬体态,脸上凝固着相同的呆板表情,眼中弥漫着相同的虚伪目光,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脑袋似的。

“发电站”是流行音乐史上一支非常非常重要的乐队,他们一手开创了电子乐纪元,推动流行音乐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并凭借其流畅的旋律、牢不可破的曲目架构以及天马行空的怪异思绪被后世仰望。前一阵儿新浪对他们进行了专访,这帮老家伙还自诩非常前卫呢,说“世界音乐正朝发电站的方向发展”。

我看的确前卫,不仅引领几十年后的潮流,他们这造型更是酷似现在的中国学生。给他们四个穿上校服背上书包戴上红领巾,再敬个队礼……感觉就像是中学的学生星期一排队升旗呢,那神态仿佛下一秒就要唱出国歌来。

或者,与其说形似,不如说是神似。为了映衬专辑名字,他们四个才整出这么一雷人的造型,然而那僵硬的体态,就像是中国学生的思维,那呆板的面容,则有如中国学生的大脑,那齐刷刷地站成一排和目光中的空洞虚伪简直就是他们考试时回答的“自己的观点”……

又或者,与其说他们这僵硬呆板像学生,倒不如说是像中国的教育。王朔有回形容一人长得呆头呆脑时候说“这人长得跟教育似的”,我看这话用到此处再合适不过了。这张封面简直就是一幅描绘中国教育的象征主义画作。

而本专辑的姓名,“人形机器”,则点出了中国教育之精髓。

咱可以先说说正常的教育。既然教育是要培养人,那么若想知晓它应是什么样儿,就必须先弄明白人是什么样儿。但这个问题就非常非常难回答,一脑袋一鼻子一嘴巴俩眼儿?(不对,中国学生是四眼儿,没脑袋)还有呢?那就没法说了,毕竟谁和谁都有差别,于是你只好说“一人一个样儿”。没错,就是“一人一个样儿”。因而教育便应当把人塑造得独一无二,它应该跟过去手工制造那样儿培养人,让每个学生都能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后面咱会看到西方的教育就是如此,从小学开始,学校会开设上百门课,每门还分不同难度,学生可以按自己兴趣和能力去选择、尝试,最后找到适合最自己的那门当专业。教育不是一条路,而是许多条,多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条。教育应该像那话说的,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最不堪忍受的不平等就是硬要把所有人平等对待。

—亚里士多德

 

中国的教育则非得拧巴着来。你说人都是“一人一个样儿”?那我偏不,我就要给你们都整成“一样”。若说有什么能像“二”高度概括凤姐形象那样概括中国教育的形象的话,那便是“一”:它让所有学生用一本教材,一张课表,拿一张卷子,一个答案考你们,最后让你们都走一条路,把你们排成一队比高低。它就是小沈阳说的,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这样看来中国教育是三俗,必除)。

这哪儿是培养人的方式,分明是生产工业品的方式。只有工业厂房才会这样按统一工序制造产品呢。

中学的政治题老问“我国制造业发达,创新产业却十分落后,请你谈谈如何发展创新产业以实现经济的跨越式发展”,我看此言不假,中国制造业忒发达,发达到开始制造人才了。你看中国教育,不就一如假包换的工业生产线么?

咱中国不仅有机器制造业,还有“人才”制造业。中国教育的实质,就是用工业时代制造机器的方法去制造“人才”:把学生作为原材料,对其进行流水线生产,去个性化制造,并用统一的标准来衡量其质量,最后把批量产出的“人才”输送进社会。在此过程中,学生天天背书做题,干的是机器的勾当,于是也因此退化,你进来时是人,出去则成了机器人。然后这些个“人形机器”们还要摇身一变,成为祖国的栋梁(所以说“人才”得加“引号”,不加就没有意义)[26]

总之在中国教育下你不是人,你是机器。

在此,小生真心建议咱教育部可以与生产部门合并,传授一下自个儿生产人才或者说大变活人的经验(刘谦也可以来看看),则我国制造业必将飞黄腾达,不需创新产业经济也能跨越发展!(看小生的经济眼光多独特,不仅可操作性强还不落窠臼,绝对不逊于俺们学院其他好好学习的孩子。)

 

当然,他其实长得也不算太难看,只要你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王尔德

 

在领导们和刘谦莅临之前,咱先来考察一下这“人才制造业”生产线的各个部分都怎么运转的,至于创新产业为啥落后,待会儿再说。

 

1. 标准化制造

产品规格—标准答案

We don't need no education. We don't need no thought control.

—Pink Floyd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27]

 

用《迷墙》专辑里的歌词开头更有意境。当年平克在《迷墙》巡演现场中,铺天盖地的都是煞白的砖头。而从中国教育生产线中走出来后,咱也很快会成为那样的砖头。

凡是工业化制造一件产品,就必须先有一个模型,规定出它形状如何长宽高三围各是多少之类的,之后所有的工序都以此为准。中国教育的这个模型,就是“标准答案”。

看到“标答”二字,同学们肯定菊花一紧,虎躯一震。是的,它让所有学生魂牵梦绕,更让我们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十多年来我们这帮男男女女攻攻受受,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累,写多少本书都说不完,但归根结底都为了一件事:追求标准答案。它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温柔乡,更是衡量所有学生的标杆,我们没完没了地背它记它,只恨自己不能天生长着个印有“标答”的脑袋。

没事儿,很快你就有了。

但若仔细想想,便会发现所谓“标准答案”的存在性值得怀疑。首先,每个人对每个问题都会有不同的看法,这是非常自然的事儿,再者说了,若你的所有观点都和别人一样,那还要你干嘛用呢?其次,世上的事物本无什么对错之分,只因你从不同角度看才会有不同结论。说得极端点儿,“真理也无非是存留下来的观点而已”[28] 。所以,“标准答案”本就是个莫须有的东西,而寻找它之荒谬就好比在一筐红苹果里面找个黑的出来。

然而中国真就有这荒谬之事,不仅有人愣拿出一个苹果说这是黑的,还非逼着别人也这样说。别人明知是红的,却因为那人牛B,是权威,只好违心地承认“这是黑的”。

然而天天这样说,时间一长,大家便真觉得那苹果是黑的了。

时间一长,莫须有的“标准答案”便已深入人心了。

中国教育的丰功伟绩是不仅让学生接受了“标答”的内容,更是接受了“标答”的存在。它让学生永远拿把菜刀,碰到什么事都给切成两半,一半是“绝对正确”,另一半是“绝对错误”;它让人眼中的世界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红,一种是黑。而这种埋藏在标准答案之下的思维模式,便可称做“标准答案式思维”。

刚才说中国教育制造学生的特点就是“一样”:一样的课,一样的作业,一样的考试……而这所有“一样”的核心,乃是一样的思维。把中国学生的脑袋打开,你会发现里面全都是“非对即错”的思维模式。

这东西好像似曾相识啊,小学时候咱天天喊的口号的样式不跟这差不多么。没错儿,早在“喊口号”时期,中国教育便给你的思维定下了基调,或者说,之后的十几年咱就一直在喊口号,那背书做题考试那所谓的学习与之没啥区别,都是别人告诉你一句话,你别过脑子,原封不动地把它说出来。而为什么别过脑子呢?因为那是老师说的,教科书上写的,都是权威啊,绝对错不了。所以说小学的“喊口号”+“树权威”已经为人才制造生产线打下了基础,一刀把你脑袋劈成了两半儿,并在里面浇铸出了“标答思维”的雏形。

此时就好比要制作铁箱子,原材料已准备好,之后要做的就是按那个模型把产品加工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再往里填上东西。而等加工个十几年之后,大家的思维自然会被标准化、同一化,在此过程中,带有个性痕迹的想象创造批判能力也自然而然会随之消失。所以说中国学生不会有这些东西就跟物理系的不会有美女一样,天经地义不足为奇。

 

好,下面我们就分解一下中国教育的主要工序,看看它们都是怎么打磨学生大脑的。

工序1—上课

如果你只顾单向传授,他永远都学不会。

—萧伯纳

 

随着一声铃响,“人才制造业”生产线就开始红红火火地运转起来,而第一道工序,便是让所有同学坐在一个教室里上同样的课。

 

“叮叮叮叮……”“上课!”“起立!”“唰……(椅子挪动)”“同学们好。”“老~师~好~!”“请坐。”“咣咣咚咚……(椅子挪回来)”

 

别的不说,就从这一中国式课堂开场镜头,咱就能窥探出整个课堂的特征。其一,从学生老师关系来看,老师乃课堂中心,学生则须像n大行星围着太阳转一样围着老师转,上课有如上朝,大家看上头脸色行事。建议以后上课可用“吾师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学生平身”、“谢万岁”开头。其二,从双方互动来看,老师处于上风主动地位,发出指令掌控大局,学生则居下风,只能听指挥而无权发话。其三,从对学生的指挥来看,无论你干什么都有一条永恒的要求,那就是齐。从起立喊“老师好”开始,几十人就须像一个人用鼠标圈起然后按ctrl+c,ctrl+v复制出来的一样,而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军人,只有机器人。但学校显然无意把我们培养成军人。

这些特征也就是中国课堂精髓之所在:老师一人位居在台上,如占领了天王山,统领着下面同学的一切。那种场景看上去就像是跟巴萨踢比赛,对方强势霸占控球权,自个儿只能撅着屁股疲于应付。你看,大家上数学课不都是盯着老师洋洋洒洒写了一黑板的题,自己却连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不知所措地抓耳挠腮仰天长叹么?这感觉就跟巴萨传了三四十脚,然后射门,球进我方却连球都没碰到一样让人无语。所以说中国老师上课真是霸气外露。

中国式课堂俗称“填鸭式”,但小生觉得这绰号稍有不妥。我发觉咱们老师上课对学生要求不过就两条。一是“安静!”小学开始,黑板旁边就永远挂着个着“静”字(通常伴有其他谐音字,以显示老师高超的文学素养)来提醒你:这儿上课呢,你给我把嘴闭上!同时老师还专门配有高跟鞋,能够在进教室时“咯答、咯答”作响,而多年来这声音已然在学生脑中形成了条件反射,听到它就立马闭嘴。若这些都不行也没有关系,上课时老师但凡看到有人说话,就会立刻做出一个专业的“唐老鸭姿势”:身体绷直,挺胸抬头,双手置于肚脐眼儿处,嘴巴微撅,并用恨铁不成钢的迷离目光扫视全班,同时还要假装大声清理嗓子。此姿势一旦做出,嘈杂的班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一样,瞬间万籁俱寂。

安静的目的是让你“跟着老师思路走”,这也就是第二个要求。“×××,发什么呆呢?跟没跟上老师思路啊!”这句如雷贯耳的对上课爱做白日梦的同学的训斥就是本要求赤裸裸的表达。老师讲到哪儿你就得想到哪儿,这就是你上课的全部职责。然而大多数老师讲课都有如贺炜解说足球,一副话痨范儿嘴呱唧呱唧就不带停的,你在下面纵使全神贯注也不一定能跟得上。相反,上课最忌讳的就是被自己思路带跑,假如你一不小心面朝窗外望望开开小差,跟同桌讨论个问题或是自己发发呆,不是被老师大吼一声“×××,想什么呐”!便是回过神发现已然不知讲到哪儿了。总之擅自思考乃课堂大忌也。

所以我觉得吧,与其说是喂鸭子,不如说是圈羊:学生是羊,在前面跑,老师则是赶羊的,在后面挥鞭子,把我们的思维赶到他预设轨道上走。也难怪老师不让思考,因为每节课都有进度,就好比羊圈的终点,你跑偏了到不了羊圈咋整?后面咱看到,外国人就无法理解这点:学生智力不一样兴趣不一样,怎么可能让他们上一样的课,课还设一样进度呢?嗬,这就外行了,你们那是手工业生产,耗时耗神,一学校开三百门课,排个课表花仨月,折腾不折腾啊?我们可不折腾,所有学生就上这几门课,偶尔加点儿花边儿完事,工业化流程,多快好省培养未来栋梁……

同时我又觉得“填鸭”这词虽然既有文采也很写意,但却未能准确描绘课堂景象。假若你擅自思考一下便会发现,这小学中学上课跟看电视差不多:坐直盯着看她讲。到大学上课吧则像是听收音:趴着眯着听他说。且其节目还必须得是主持人一说到底的,不能像夜间的××男科医院热线那样有听众插话,否则老师会十分不爽嫌你没规矩。初中时候年级里有个同学学习特棒,总考第一,老师就夸她:“你们知道吗,她上课的时候40分钟一动不带动的,不提问题,连笔记都不记,就那么抬着头儿“猪猪”听着,跟个雕像似的。”

我就奇怪对她来说来学校上课跟在家听收音机有啥区别,而倘若所有学生都这样,那么老师上课开场白则可改为“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收看物理新闻联播……”

所以说中国课堂应改“填鸭式”为“圈羊式”或“收音机式”。

若说老师是收音机,那么学生则是录音机—只需把听到的东西录在脑子里就好。中国学生上课的典型画面便是四五十人脑袋整个上扬三十度,嘴巴微张牙齿微露,眼镜微歪肩膀微斜,目光呆滞表情麻木地望着老师(大家不妨观察一下)。所以上课在整个生产线中的作用,就是通过直接的语言给学生灌输知识和思想,如果说背白纸黑字的书像是给你一大碗饭命令你吞下去,算是硬塞,那么上课有老师形象生动的语言的引领就好比吃进一粒健胃消食片,有提高吸收能力的功效。

近年来随着社会发展,消食技术也有新突破。比如老师会运用多媒体,通过施加多方面的感官刺激来加强灌输力度。再比如有诡计多端的老师还会勾引学生的好奇心,而其手法往往有规律可循。一上化学课,老师必然会拿着一堆试管儿进来,笑眯眯地说:“今天我给大家变个魔术……”然后咣俩试管倒一块儿,只见其中或红色变蓝色,或是金属块消失,引得底下一片惊叹。此时老师见好就收,立刻摆出唐老鸭姿势,暗示该进入正题了,随后便时而滔滔不绝列举某元素的性质一二三四五,时而龙飞凤舞在黑板上画出奇形怪状的图,下面学生则记笔记记得胳膊直发麻,一不小心还会被叫去“上黑板做题”。

说到回答问题,不得不提一韵味无穷的现象,就是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学生通常与年级高低成反比:小学你随便问个问题都有半个班同学举手,到初中骤减为数个,高中老师往往是问完怕避免尴尬自己答,大学老师问完连自己都懒得答—反正也没人听。为什么?因为从小老师提的所有问题都有正确答案。倘若你答错,老师就会十分不悦,撇着嘴来一句:“说得不完整,谁能补充一下。”这还是课堂文明用语了,没说“真笨”算给你面子,而这位同学只能灰头土脸地坐下。从此以后便再也不敢回答问题了,太伤自尊了。

尽管近年来祖国大地刮起课改的春风,上课景象稍有改观,但咱的课改基本就相当于马赛克—恶心的地方只能稍微遮盖一下,仔细看还能看出来。说是鼓励提问题,允许讨论,但那些都是老师事先设定好的,最终还是按课程进度走,你还是要跟羊一样被人圈赶。没办法,中国老师对上课的理解从来就是“我把我的想法输入你的脑袋”,而这样即使玩点儿讨论的花样,充其量也只算是“讨论式灌输”(后面您可以看看外国老师,人家那讨论的概念和您这完全不一样)。

即便是“讨论式灌输”如今也只算非主流,霸占主流地位的仍旧是“收音机式”,老师“授课”学生“听课”。从这一授一听便不难看出谁主动谁被动,而中国上课实际就是你当水桶,老师拿着水管往你脑袋里灌水的过程,最终,大家都会被灌入完全一样的东西。

每节课灌到哪儿都是事先计划好的,你若是跟不上,老师则会不屑地说“都坐一教室里,怎么别人跟得上你跟不上?”而各种稀奇古怪的上课方法看似热闹,实则都是润滑剂—用来促使学生接受灌输的内容。这上课的单向传授,不仅是语言的单向,更是思维上的单向。

再说得露骨点儿,上课就是老师在做一个“大脑置换术”,把自己的大脑嫁接到各位同学的头盖骨里。这便是第一道工序的意义。

至于为什么这样,因为老师脑子里装着标答,而考试要考它。当然这是后话。

而这样上课往往极为压抑,感觉永远像是被老师套了根绳儿在脖子上牵着走。谁不想自己走啊,尤其是俺们这样儿步伐矫健的少年,思维都如烟花般绚烂奔放,大家都想展示一下自己的独到见解,无奈领导在台上,自个儿只能闷头不语。再若碰上那些水平不高却自以为是跟长舌妇似的一说就没个完的老师,那心情更是比给大象掏鼻屎还郁闷,恨不得把老师轰下来自己上去讲。无奈这不符合我国惯例,你有比他水平高一万倍的见解都要藏起来孤芳自赏。

有见解不能发表问题无法探讨,学生的大脑就跟废的一样,久而久之,我们便发现上课思考就像给熊猫画眼影一样无意义,所以还是算了吧。于是,随年龄增大,课堂景象愈发萧瑟。小学时大家上课往往会手放桌上挺直腰板瞪大眼睛,斗志昂扬如同要上战场;到中学就摸清路数了,无非是听完了记,于是大家脑袋有节奏地一抬一低一抬一低,手哆哆嗦嗦写个不行,气氛紧张好比打仗;再到大学根本就没人记,上课好比打完了仗,几百人恨不得直接在教室支一帐篷方便睡觉,而此时的唯一的乐趣就是看周围人千奇百怪的睡姿。当然也不乏众人皆睡我独醒的,但不管你是睡着然后醒了还是一直醒着,当走出教室时,感觉都一样空虚。我看咱上课根本就不用带脑子,以后光把耳朵割下来放桌上即可。

然而在所有课里面场景最为萧瑟的,其实是外教课。

每到外教课同学们都感到十分无语,那和外教大眼儿瞪小眼儿的场面有如参加征婚节目时碰到前女友般尴尬—谁都不知道该说啥。中国学生从没见过这样的老师—不喊上课起立,啥都不干只会让人分组讨论,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想让我们说话。

外教也没见过我们这样的学生,当问“What do you think?”时,全班学生会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节拍低下头,摆弄手里的笔,表情呆滞,大气不敢喘一声。

中国学生配不上这样高深的问题,您应当把“what”去掉,问他们:Do you think?

They don’t.

工序2—作业

We teach people how to remember, we never teach them how to grow.

—Oscar Wilde

我们教给人们如何记忆,却从来不教他们如何成长。

—王尔德

 

下课铃响,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今日作业”,便把这批学生送到下一个加工点。留作业对老师来说必然是一件无比惬意愉悦的事儿,她只需大笔一挥写下“P×××,第×第×……题”,或者直接“背P××-P×××”“卷子×张”即可,顺便还能听听此时受惊过度同学们发出的悦耳的呻吟声。当然这些作业也都是统一的,你若说你搞不定,老师还是那理论:“都一个班的,人家会做你怎么就不会?饭桶!”这就好比吃饭,老师嫌有的饭桶能吃三碗,你只能吃半碗。

黑板上这些作业只是狭义的,小学时候老师总说,学习要向高标准看齐,那我这样热爱学习的三好生当然不能满足于此。当然啦,我相信很多上进青年也都这样想,于是每天除了做老师留的作业,咱还得默默写背背书啊,买两本儿练习册做做啊,周末课外班也有卷子要交啊,哦,对了还得复习一下明天的统练。这些工程无论是数量还是耗时,都要数倍于黑板上那些,所以说实际上广义的作业可以囊括中国学生进行的除了上课之外的所有学习活动。

这些活动类别丰满,费时长久,但究其内容,可谓是枯燥至极。在全中国学生的全部生命中,只要你说你在学习,那必然意味着摆出这个姿势:小腿交织,大腿平置,躯干与大腿呈四十五度,双臂伏案,右手执笔,左掌托腮,眉头紧锁,表情无助,双眼酸麻,左边是摇曳的台灯,右边是成堆的卷子。这就是咱学习的标准体位(真想知道这些年来我摆此体位共计多长时间)。而在此基础上,我们又会不断重复以下程序:首先,目不转睛盯着课本,手持荧光笔,把这页画满之后心满意足地看着,颇有成就感。随后倒扣课本于桌上,翘起二郎腿,两臂缠绕于胸前,背诵本页内容,怒视前方,口中念念有词。背到卡壳处,身体稍倾,用和女友逛商场时偷看美眉的眼神微微抬起书来瞟一眼,恍然大悟,之后扣上书继续背,背腻了开始做题,抽出一本习题册置于桌上,然后眉头紧锁,左手继续托腮,右手转笔,以迷茫的眼神注视题目5分钟,突然茅塞顿开,打一响指喊道:“搜噶!”遂掏出稿纸,画各种公式图形于其上,其中夹杂有千奇百怪的符号。一番冗长的计算之后脸上露出会心微笑,想终于做出来了,然后怀着忐忑的心情翻到书后答案处定睛一看,笑容顿时消失:“日!又算错了……”于是只得再翻回去……

我们这帮上进青年多年来就如雕像一样摆着那个姿势,再像永动机一样重复这套动作。

不仅动作机械,这干的事儿更是无趣至极愚蠢到家。每天早上起来,望着熹微的晨光,你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然后说不行我要振作起来,要努力要奋斗!于是坐到课桌前,开始心潮澎湃地“学习”。每当你在统练或什么小测验中考个第一,都会手舞足蹈眉开眼笑,觉得自己真了不起。最后你如愿以偿,考上了名牌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刻,你激动无比,感叹人生真美好啊。然而回头想想,你那“了不起”的学习意味着什么呢?就意味着那两件事,一是背书,二是做题。这又有什么价值呢?没什么价值。作为文科生的我把十几年贡献给了背书事业,但如今写书了才明白,背书的全部价值只相当于在word上按个保存键。当然我也学过数理化,但现在却发现咱做的那些题电脑瞬间都能做出来,且更好更快。好好学习了十几年用机械的动作去做机器做的事儿,真了不起。中国学生都叫盖茨比。

上一章已经探讨过,背书做题的实质都是“背”:文科你要背知识点背知识结构背答题套路;理科看似是做题,实则是先背公式,再通过跳入题海来背题目模型解题套路。所以说在中国,所谓的学习等价于“背”,而因为这背无比死板僵硬,故又称死记硬背。这也就是第二道工序的核心。若说上课是多快好省靠效率取胜,那么死记硬背则单调枯燥,靠消耗时间取胜。

而这一道工序却更为可怕。记得一次有同学请教老师如何学习,只听老师义正言辞地道出真谛:“……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还是要背。你得背到让书上知识融入你的血液里,融入你的骨髓里……”说得太好了,“融入血液融入骨髓”,这就是“背”的终极目的。而我们就夜以继日矢志不渝,最后能背到什么境界呢?能进入一种如吃了巴豆状的极致境界—书上的字如连珠炮,呈喷射状从嘴中蹦出。比如老师问“五四运动的历史意义是什么”,下面同学根本无需反应,呜啦呜啦跟西海岸饶舌歌手大合唱似的,不假思索地瞬间说出意义一二三四五;理科做题也如此,一种题型做到吐,最后见着这样儿的题,二话不说抄起笔一眨眼工夫哗啦哗啦就搞定,不带打草稿,甚至完全无需思考。不假思索,无需思考,能到这份儿上,您就是学生中的极品,这说明那些东西早已“深入骨髓”,或者说,进入您的潜意识了。

一旦如此,你就完蛋了。人的脑袋生来具有独立思考能力,它就好比一堵防御力五星的墙,能抵挡住别人的想法对它的侵蚀,然后在围起的城内培育自己的观点。然而连绵不断的死记硬背却能腐蚀掉这道墙壁,让你毫无防备地接受别人的观点,接受五四运动的意义就是书上写的一二三四五。二战时候,法军在法德边界建了一道号称史上最牛的马其诺防线,但德国人却从旁边儿绕过去了,没费一兵一卒就走后门直捣黄龙。死记硬背,就有这种“绕过去”的功力,化独立思考于无形,让你大脑直接废掉。

或者说,死记硬背那伤害学生思维的惊世骇俗的魔力,就像是让你大脑染上了艾滋病病毒。如果把人的独立思考能力看做是大脑的免疫系统,能够防御外部观点并保护自个儿大脑思维能力,那么“背”就能像艾滋病病毒破坏人体免疫系统一样,毁掉你的这些防御能力,从而让别人的想法直接进入你大脑的潜意识。然后你就成了“大脑AIDS”患者,思维完全崩溃,大脑的防线就像来了德米凯利斯一样孱弱无比,其典型症状便是一听到“五四运动历史意义”就下意识说唱出“是一次彻底地反对帝国主义和彻底地反对封建主义的爱国运动……”一看到抽屉就想到排列组合一看到椭圆立刻设xy……诸如此类。后面我们将看到的对中国学生缺乏独立研究能力、没创新能力等等的嘲讽,皆是此病之后遗症。

艾滋病有N年潜伏期,死记硬背也一样。背个一天两天显然无伤大雅,所以老师才让我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翻天覆地翻云覆雨地背,这可是一个慢工出细活、小火熬汤药的过程,它就跟磨铁一样,拿根锉刀咯吱咯吱在你大脑上磨,一天掉一点儿一天掉一点儿,最后就把你脑袋磨“标准”了,这也就是第二道工序的作用。死记硬背对思维的侵害也有长时间的潜伏期,一开始你不怎么觉着,到后来发现毁了的时候已经晚了。高一你背“五四运动的历史意义”时还有点自己的观点,但那会儿你想,嗨,不就几句话嘛,应付考试而已。然后你一直背呀背,背到高考完你就会发觉,自己除了书上那几条已经死活想不出别的“自己的观点”了。此时你的独立思维早已不复存在,但凡到这份儿上,这人也基本也就和艾滋患者一样,只能节哀了。

怪不得老师常常教育我们学习要静,要踏实,要有恒心有毅力。没有时间的消耗,死记硬背是达不到效果的,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十几年背下来,管你是爱因斯坦还是达芬奇,最后统统能把你大脑磨成边长5cm正方体的标准样式。而这,也就是中国教育的终极目的,除了它,没有任何东西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死记硬背”都是中国教育的灵魂。

而我们学习的真正的痛苦,并不是身体跟雕像一样天天保持一个姿势,而是大脑要跟机器一样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做立体几何题来回来去设xy,于是你就整日趴桌上设,不设不行,要是自己瞎琢磨方法,准定搞砸,考试拿不着分啊。一个事情作用意义永远那几条,五四运动必须是一次彻底的反对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爱国运动,必须的!你答自己的观点就扣分!所以在中国教育下,想象力创造力可谓是受尽屈辱,永无出头之日,而这也使学生压抑无比。久而久之,思维创新能力便慢慢萎缩,好比一只鸟你总不让它飞,它就退化成鸡了。到最后,中国学生都这样儿,凤凰变乌鸦。

如果把背书看做打磨大脑,那么书则是打磨工具。高尔基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恐怕他没有料到会有“中国教科书”横空出世,成了折磨人精神的工具。此时我才明白亲爱的王尔德同学的那句话,“过去人们有绞刑架,现在他们有出版社”的含义。他显然比高尔基更有远见。总之教科书为整个中国人才制造业立下了汗马功劳。标准化思维当然需要标准化工具,因此教科书也都是由教育部指定且由指定出版社印刷,在各大书店有售,有兴趣的可以买一本看,包你恶心得如同听日本人念诗。

王尔德其实也不够有远见,因为他还说“世上没有不道德的书,书只分写得好坏”。他想不到竟有中国教科书,既“写得坏”又“不道德”,其乏味程度令人惊愕(若非乏味怎能当磨铁棒使),也不知是谁写的,反正要让我写那种书,我还不如到北极卖冰箱去。上中学时我本以为中学教科书是世界上最不堪入目的书了,到了大学才发现此言差矣。

但出版社们可不在乎这些。中小学教育业荣膺“十大暴利产业”[29],其中这些暴利出版社也要分得很大一杯羹。一旦能印教材,那就意味着全国所有学生都得买你的书啊,于是整个出版社就好比曼城来了阿拉伯酋长,女大学生被包养,一夜暴富,鸡犬升天。你看×教社×教社那大楼,猖狂无比,里面不知道哪个马桶是用我的钱买的。

绞刑架不仅有教材,还有广大练习册们,也就是教辅书。若说书店里数学练习册最多,排名第二的便是物理,之后是化学,英语……它们整齐地排起N个书架,绵延千里一望无际,前面还往往淤着一群迷途的羔羊,王尔德见状怕是要马上把那句话改为“世上有很多不道德又写得差的书”。全国那么多出版社,要是哪个能捞上一本让学校盯上成为指定练习册的教辅书,立马能跟中了彩票似的发大财,不过挣的都是学生的血泪钱。

那学生为什么还甘愿流血流泪背书做题呢?

因为要考呗。

工序3—考试

In examinations the foolish ask questions that the wise cannot answer.

—Oscar Wilde

在考试中傻瓜往往提出智者无法回答的问题。

—王尔德

 

中国教育有三宝,背书做题天天考。接下来就要说到咱中国教育的重头戏,说到整个“人才制造业”的高潮—考试了。

有人说,不到长城你就不是好汉;又有人说,没看过武藤兰你就不算看过日本爱情动作电影。那我们则可以说,没被考试考晕考糊你就不算中国学生。考试之于中国教育,就好比瓶子之于莫兰迪[30] 、瓜子儿脸之于莫迪利亚尼[31] ,乃其标志性特征。而考试也不仅仅是一道工序,它对我们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同学们见面时寒暄语可以为“今儿你考了吗”?或者“今儿你考了几次”?的确,中国学生吃过多少顿饭,差不多也就考过多少次试,尤其是在中学,那六年我们见证的考试数量就跟结婚登记员见证的悲剧数量一样多,掰着头发都数不过来。而且它还是分行政级别的,从国家级开始,到省级市级区级校级,最后到各科老师见缝插针自主研发的小测验,数量之多种类之繁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我看咱中学完全可以开个考试博物馆,供全世界学生参拜(相比之下外国就相形见绌了,估计中国一个重点中学的考试数量能顶上美国所有中学的总和)。

天天背书做题的目的都是为了应对天天考,或者说中国学生就是为考试而生的。你看每逢考试来临,不管大考小考,各位同学就跟“大姨妈”来了似的,焦虑不安气血不畅,“哎,最近人品暴差,这次考试肯定衰啦!”“怎办怎办,还没复习完呐……”考试前夕如临大敌紧张无比,考试时满头大汗奋笔疾书,考试后叽叽喳喳兴致盎然地对题,这些场景早已成了固定步骤,大家天天不厌其烦地重复。瞧我们的生活,真是多姿多彩。

要说为啥中国学生如此痴迷于考试,原因很简单,“考试是检验学生的唯一标准”。它就是生产线上检验产品质量的那道工序,可以衡量学生的价值,还给人打个分数,以示你是否符合标准。所以说“分分分,学生的命根”,从小到大,就卷子上那两位数(有时是三位或一位)成了所有人活着的意义。

那么考试又是如何进行质量检测的呢?

考试考的,实际上是学生能不能在极短时间内写出“标答”。这又跟平时不一样了,做数学时候一道题你爱想多久想多久,但考试不行,时不我待,要想拿分必须用之前训练了N次的标准解法做,不能有丁点儿偏差。所以它不仅考你知识的固化程度,更是考你思维的固化程度。一共就那么点儿时间,还那么多题,哪儿容得你胡思乱想。政治考试问你“为什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要跟出租车司机似的想到哪儿扯到哪儿,赶紧乖乖写出书上说的那几条息事宁人拉倒。最怕的就是有孩子傻,看到“你认为某某事件有什么意义”,哇靠,一下心血来潮开始长篇大论,正面不够还写到背面,等发卷子就傻眼了。它问你“你认为”,实则是问你“书上说”,这么简单的逻辑都不明白,不是傻是什么?懊悔之余看看旁边同学,写得短小精悍,按套路套上书中原文,满分儿!理科也一样,答题的思路要非常精确,每一步都跟印在脑子里似的,这才是拿高分的正路。绝对不能灵机一动想新方法,那样往往会以悲剧收场。归根结底这些灵机一动心血来潮的,还是没有接受“只有一个正确答案”这样的思维方式,脑袋还没打磨到家。

所以在中国,满脑袋新点子的学生绝对没好果子吃,只有你的思维够固化够僵硬够“标准”,考试才能分数高。我考试的时候就有体会,尤其是考拿手的科目,都不带想的,眼睛看到哪儿,手就能跟到哪儿,中途不用经过大脑链接。刚才说背书要背到潜意识里,考试考的就是你的知识和思维深入潜意识的程度。我们考试的境界,先是“见题是题”—不会做;学着学着就“见题不是题”—开始琢磨了;学到最高境界,就回到了“见题是题”—不用琢磨了,看见题就写下答案,就好像狗见到骨头就叼,已经成了本能。

凡是达到这种境界的人,一场考试下来感觉就像当年凯鲁亚克写最初版本不带标点的《在路上》[32] ,一气呵成不带停的。这样的极品学生拿到卷子便觉得无比亲切,看着那些个题就好比腐女看日本漫画、宅男看武藤兰—已经见过过成千上万遍,想忘都忘不掉,答起题来更是轻车熟路易如反掌,对每一道题的套路都烂熟于心,往上写只不过是例行公事。这样的学生考试根本犯不着动脑子,一看题就知道怎么做,往往读完题答案都能算出来,随后大笔一挥三下五除二搞定,捯口气儿便开始做下一题……

要达到这种境界实在是不易,那基本就相当于把人的脑袋变成狗的脑袋。马戏团训练狗是给它扔骨头,要它跑过去,而老师训练我们则是扔给我们一古诗,让我们冲“形式内容”跑过去,扔给我们一圆,让我们冲什么什么点什么什么线跑过去……诸如此类,到最后能把人练得思维极度僵化,让这些套路成了你的下意识反应,让思考退化成了本能(怪不得杜威说“学校是个应用心理学的实验室”呢,原来是行为主义心理学的实验室)。你别说,到最后真有人一整张卷子都答出标答的,老师总会拿着这些卷子跟我们说:“你们都学着点儿!”真想知道此人大脑长什么样儿,建议生物学家们能解剖存留供科学研究。

行为主义心理学家华生有句名言:“给我一打健康婴儿,让我在可以完全控制的环境里去培育,我能使任何一个婴儿变成任何一种人物。”那么中国教育则可自豪地说:给我一打婴儿,再给我一打考试卷子,我能使他们都变成一个人。

而考试衡量学生的基准,就是“标答”。

工业生产线上都有一个标准模子,所有产品都要拿来跟它比,咱们则有“标准答案”,此乃评价学生质量的唯一尺度。这考试流水判卷给学生打分的实际功效就像是当年苏联挑中国苹果一样,拿个漏斗把大脑一个接一个扔进去,大了不行,小了不行,卡在洞口刚刚好才算过关。这漏斗便是“标答”,上面的刻度是分数,越是接近洞口那个大脑就越标准越合格。漏斗检验之后老师会整个 “大排名”,按分数高低把这些大脑排成一列。只见那分儿最高的大脑是一标准的正方体(可以给方正电脑做广告了),长宽高可丁可卯一点儿都不带差的。高分段的脑袋都长成一个样儿,分不出谁是谁的脑袋,越往后则是差别越大,低分段的反倒是人模人样了。

以上就是考试测定学生质量的原理,相当抽象,相当抽象……考试既可以评价质量,亦可做一道工序使。每考一次试就相当于给狗扔块儿骨头,把你脑中“标准答案式思维”再往潜意识里推一步,这一招也是快捷高效,要不怎么“天天考”呢。而学生考完了试,一手拿着自己卷子一手拿着“标答”修修改改,就好比一手拿着自己大脑,一手拿着“标准大脑”,看看自己大脑哪儿不合适,这儿多出一块儿,割掉,那儿缺了一块儿,补上。直到有一天拿了满分,说明自己大脑已经修成正果“圆寂”了,欢欣鼓舞激动万分,回家立刻给爹妈报喜,爹妈摸着你脑袋说:儿子你真棒!

真棒。

哪个国家都有考试,但从没听说只用考试评价人的,更没听说用一张卷子一个标准来测定人的价值。只有工业品,才会统一标准。既然你用工业方法评价学生,学校只好按工业方法生产学生,把大家都弄成一个样儿,排成一个队,分数高的叫好学生,分数低的叫差学生。考试至上乃中国教育丑陋之基石,而为了精辟地概括这种丑陋,咱发明出了“应试教育”这个词儿。

那我倒想问问那帮出卷子的,你们有什么权利让所有人都按你设定的标准排队呢?又有什么权利要求别人非得接受你的观点呢?就几个编教材的,一拍脑袋写出一句话再加黑就成了学生的圣旨,成了评价所有人的标准。拿一根尺子衡量所有人,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人性的蔑视。就好比伍兹、鲁尼、张维迎、陈冠希在一块儿,四人各有所长,但你非要比谁球踢得好,那鲁小胖立刻趾高气昂,其他三人只能骂道:凭什么啊,不讲理啊你。的确,中国教育就这么不讲理,你有天大的本事有再多的才艺会再多的东西也白搭,我就考你那几科知识,就考你背书做题。后面我们会看到外国的教育,人家评价学生的方式正相反:无差别优异,用无数个标准衡量学生,不排队,只要你成为“你”就好。

然而中国这样却有一个好处。若不给学生排队,大家都特乐呵;给学生排成一队横向比较,则能刺激人的自卑心。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阿德勒说自卑是人的源动力,这句话至少放在中国学生身上没错儿。你想,一旦排队,就总会有排你前面的,你永远要看着人家后脑勺,即便你得了99,前边还有100的。谁看见别人排自己前面都觉得别扭,于是所有学生排完队心里就必然搓着火,憋着气咬牙切齿想超过排自己前面的,回家便凿壁偷光悬梁刺股。就这样,大家前仆后继你追我来我追你,于是整个生产线就成了个永动机。

小学时,考试就已经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深深扎了根,成为了一个无比神圣的事物,我们同时也就有了北京国安情结—永远争第一。那时候要是得个第一,可了不得了,自己会觉得是个巨伟岸的成就。当然像我这样的好学生拿第一是家常便饭,只是有一次数学没考100,回家又气又恨直掉眼泪。这种情节到中学则愈演愈烈。政治书上说人生的真正价值在于奉献,扯淡,人生真正价值明明在于考试。上中学天天考试天天排队不说,大家还都坐一个教室里,这不就跟斗鸡似的么,看见比自个儿分高的就愤恨难耐痛不欲生,然后暗自下决心总有一天我要排前面。尤其女生们嫉妒心强,此时还没抢男朋友呢,这儿就开始较上劲儿了。有的老师还嫌不刺激跟边上添油加醋,按考分排座位,明摆着是要对差生进行一番羞辱。学生们的各种心理疾病都是这么刺激出来的,而学生与父母和老师的矛盾也都跟考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政治书又说矛盾是对立统一,扯淡,我看矛盾就是考试成绩。到大学,考试依旧使人肝肠寸断,虽说科目有所变化,不过乡音无改鬓毛衰,仍然考你下意识反应。当然你没有这反应也可以,讨好讨好老师,拍拍马屁或是用其他计谋一样能得高分,此处不再赘述。

然而有的东西不能不赘述,一说中国教育就必须提到中高考,此乃中国独特的风景线。女人每月要折腾那么几天,而中国每逢6月都要折腾好一阵子,所以中高考可谓是全中国的“大姨妈”,那段时间全国都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硝烟味道在空气中弥漫,警察巡逻街道封锁,一派盛世景象,场面荡气回肠。然而折腾过后却发现,原来就那几张卷子,那几个小时,就能决定你的全部价值。一考定终身要求学生一切的一切都必须极度僵化,从记忆力思维套路到考试时的状态甚至这一天几点大便,都要重复可操作。没听说有什么比这更不人道的了,这就是彻彻底底把人当成机器,而教育的工业化也在此达到了顶点。高中课本上把教育归为第三产业,我看不大合适,它应该是第二产业里的最正点的一个。

咳,中国学生就这德行,一谈到考试就跟哲学家似的唠叨个没完。打住,打住。

 

以上就是中国教育培养“人才”的主要工序。这工序威力虽大,却也挺简单。的确,要想标准化就不能整得忒复杂,工序越是乏味,制造出来的人才就越是标准。所以说王朔那句“长得跟教育似的”,真是形象。用语文答题套路来回答,“用类比的手法,以教育类比人,形象生动地描绘了此人长得死板,不仅死板而且丑陋”(满分)。

总之,上课作业考试这三道工序对学生轮番轰炸,你方唱罢我登场,其步骤之连贯有如法国贵族吃牛排一般一气呵成,分工之精确就跟屠夫切取猪膀胱一样滴水不漏。中国人才就这样哗啦哗啦被批量生产出来了。

生产工序说完了,还要说说其中涉及的人员单位吧,尤其是这荣膺“十大缺德行业”[33]之首的教育产业,内部构成纷繁复杂,队伍相当庞大。接下来咱们就看看最主要的角色—老师、学校、家长都是干什么的。

 

2. 生产线上的老师家长和学校

员工1—老师

Everybody who is incapable of learning has taken to teaching.

—Oscar Wilde

那些没能力学习的人都去当老师了。

—王尔德

 

前一阵有报道说教育部酝酿出台新的《教师教育标准》,要求老师从“教会知识”转向“教学生会学知识”,并说按此标准,现在教师中有90%不合格的。我看到这帖子之后大为震惊,真活见鬼了,我倒想看看另外那10%跟哪儿呢!这数字和书商给作者报的印数一样,绝对少报了,据说我是从全中国最好的中学毕业的,据说我是在全国排名第一的经济学院就读,但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中国老师,均视灌输为己任,这么多年下来我总共就见过仨不符合这标准的—仨都是外教。

但后来我一想,这事儿是教育部不仗义。是你设计的这么个工业化教育制度,在这里老师的任务就是往学生脑里灌知识,那他怎么可能合格呢?然后还弄这么一标准,就好比你让人打篮球吧,还说有手球犯规,这不缺德么?所以说众老师实在冤枉,真正不合格的应该是那10%—哦我明白为什么没见过了,那些都是差老师,在非主流学校里呆着呢。

都说老师是辛勤的园丁,实际上他们是辛勤的生产线工人。你看,工人要在车间里一遍又一遍重复那几个规定动作,老师也一样,那点儿课没完没了地讲,那点儿话翻来覆去地说,那点儿卷子今年判完了明年判,这工作干着比在撒哈拉当天气预报员还无趣。不过无趣归无趣,在中国当老师还是极其简单的,你就需要干两件事儿。

第一是像收音机一样广播:你每天给学生上课类似于在教室里架起一小型广播台,往那儿一站,干扯40分钟就行。给这个班讲完了换到另一个班接着讲,连内容都不带变的,就相当于把磁带倒回来从头放(所以不妨称老师为Radiohead[34] )。第二是像word F7键一样纠错:上完课往办公室一坐开始判作业,这判作业比写作业更枯燥,一堆卷子搁你前面,你得一张一张、一道一道地判,看这道题数算了没有啊,那道题关键词写出来没有啊,有就画勾没有画叉。而你整个就是一扫描仪,完全是视网膜在运作,时间长了非长针眼不可。反正要在中国当老师,掌握这俩技能就行。

唔,不过也不能这样说,老师们贵为“真理拥有者”,可是承担着给学生灌输知识和思想的光荣使命。他们这工作也不是全无技术含量,比如从小学开始到大学,俺总听老师叨咕一句话:“啧,你说怎么才能让学生更好地接受这些内容呢?”不用说别的,就凭这一句话,便可判断此老师不合格。学生都有自己的脑子,让他们全盘接受你的想法可不容易,而老师的工作之艰辛与困苦就好比给你一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桶,你要把它们撬开,再往里面灌水。他们的使命就是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完成这两项任务,也就是在这“一撬一灌”中,咱们的灵魂被戕害了。于是,他们得着了一个雅号—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但灌水—也就是所谓教书的过程对老师来说轻松而愉悦。既然是要控制学生的行为和思想,那你地位自然就比他们高一等,于是这种等级差序就成了我国师生关系永恒不变的主旋律,也是老师们快乐的源泉—可以体验一把当领导的感觉。你看老师在教室里讲课的景象,跟领导坐主席台讲话一模一样,俨然就是这屋子里的皇帝,方圆几米莫非王土,椅子上坐着的都是王臣,尽管高谈他的阔论,看谁不爽还可以呲儿两句。下面的人不敢抢话,只会眼巴巴望着他,然后装作肃穆地记笔记。等一节课痛痛快快讲完,那感觉就好似憋了一肚子的屎陡然排山倒海般倾泻出来,怎一个爽字了得。

总这样拿着领导的范儿讲话便会催生出一些职业特征,比如我就发现咱中国老师有三大特点:

其一,身体好。上课铃一响,老师霸气十足地站讲台上,怒目圆视,气聚丹田,面色红润,做个深呼吸便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吐字清晰表情丰富抑扬顿挫一字一句如连珠炮不带停的,往往一节课下来我们听都听不动了他还刹不住车,其体力之好让小生十分佩服。我高中有位数学老师,上午连上五节课还连带课间的,仍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两个班讲下来一百多个同学全部萎靡不振,他却步伐矫健地走去吃饭。其实老师这工作压力大负担重,还时常碰上刺儿头学生搞得鸡犬不宁,十分不易,在此还是要对所有老师表达一下钦佩之情。

其二,自我感觉好。咱所有老师,从小学班主任到大学教授,一站讲台上就会生出一种舍我其谁的架势,一边昂首挺胸盛气凌人摆着阔绰的姿态,一边用鄙夷加审度的目光扫视下面学生,仿佛在说“大哥我来了,你们赶紧洗干净耳朵听着”!再到上起课来,无不是一副器宇轩昂的架势洋洋自得的表情,时而威严肃穆时而眉飞色舞,那得意的样儿跟过年吃饺子似的。只可惜他们大多不知道自己讲课就如同世界杯那呜呜祖啦,听得人心烦意乱。所以我一看到老师讲课就会想到王尔德评论音乐家这句话……

 

音乐家总希望别人是哑巴,而此时别人正希望自己是聋子。

—王尔德

 

看来老师们应该都很有音乐细胞。

自我感觉过于良好就会衍生出别的毛病。于是—

其三,脸皮儿薄。老师上课从来都是自个儿唱独角戏,其他人只配当听众,你洗耳恭听没问题,要是接两句话茬他便十分不悦。同时老师们又都以权威自居,觉得从自己嘴里出来的便是普世真理,你若敢公然挑他错,老师便会霸气全无脸色铁青,迅速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然后就想辄报一箭之仇。总之让中国老师说句“对不起”、“我错了”,比让谢顶的人告诉你哪个洗发水好用还费劲。

您可以想一下,这仨特点咱领导也都具备。

当然现实中很少有敢跟老师抬杠的。小学班里还能有调皮捣蛋的活跃一下课堂气氛,越往后越少,尤其是到大学,大家都很识趣,知道老师愿意自己爽,于是甘当老师的茅坑,而此时想找出一个敢反驳老师的,比找齐卡萨诺瓦的家谱[35] 还难。更有甚者,巨乐意当茅坑,你看有好多同学上课都主动地摆出一副专心听讲的姿势:脑袋微扬,嘴巴微张,瞪大了眼睛,神情中流露着激动、敬仰和谄媚。这种学生往往对老师极为钦佩,看到老师滔滔不绝如缕的样子便听得如痴如醉,还不时点头微笑表示“老师您讲的太好了”,真是应了这句话:

 

蠢人总会发现有更蠢的人钦佩他。

— 萧伯纳

 

以后上课你可以观察一下那老师神采飞扬地讲同学倍儿高兴地听的场面,煞是搞笑。

当领导也不是讲讲话就完了,还要对下级进行管理以便为自己服务。对老师来说,学生最重要的功能就是给他出成绩的工具。所以每逢大考之前,老师给学生们分好梯队,然后分别找每一梯队谈话,对第一梯队成员要下达命令:“你这次必须考进年级XX名。”对于后面的则大概进行如下指示:“这次物理你得比上回高才行……”俨然就是老板给员工定业绩哩,而且还要把学生按业绩归为不同级别,好学生、差生、最差生等等。现在老师也多愁善感,前一阵我不幸跟一大学老师吃火锅,只见那老师吃着吃着突然叹口气,故作深沉地仰望着天花板叨咕:“现在我们老师也在想,到底啥算好学生。你说成绩好就是好学生?其实也不一定,依我看好学生可以是多方面的……”当时我就想把火锅掀他脸上,您有什么权利评判一个人的好坏啊?您有什么资格给别人定目标、代表别人的意志?您以为自己是上帝啊还是怎么着?

迪伦曾说:“世上没有不好的音乐,只有不同方面的好音乐。”同样,世上也没有不好的学生,只有不同方面的好学生,但天天琢磨什么是好学生的老师肯定不是好老师。

但老师们可不这样想。我就是上帝,你就得听我的,有气么?老师不光要给你定指标,还要跟老板批评员工一样批评你。一旦你考试成绩未达标,他便迅速将你呵至办公室,对你进行拷问:“我看你最近注意力不大集中啊,是不是有什么分心的事,嗯?都什么时候了,这种状态可不行!”吓得你直冒冷汗。在中国,老师批评学生就像球迷批评国足一样,从来都是理直气壮理所应当。上课有人说话,需立刻大喝一句“×××,哪儿那么多话!”不能留情;不交作业,先到办公室谈话,上课再点名批评……尤其对差生,更是要多多刁难,老师对他们说话从来就没好气,跟催债的似的(可不,这月奖金就因为你泡汤的)。

老师一句呲儿往往能让人一晚睡不着觉,好多心理承受力差的就能给呲儿出心理问题了。然而老师不管,等级制度一旦根深蒂固,领导便会蹬鼻子上脸,这不,有的就觉得光呲儿不解气,还要实施肉体惩罚。我上高中第一天,就目睹我们班有俩同学因为迟到被班主任拎到门口“罚站”,那瞬间我都给吓懵了。俺们这学校也算是大牌儿学校,据说这老师还是特级,居然大庭广众明目张胆体罚学生。当时我没敢吱声,怕把他惹火了没准儿能抄出个狼牙棒什么的也说不定。第二天我就给校长写了封投诉信,想来个英雄救美(那俩被罚的是女生)伸张正义,无奈邪不压正,学校派了俩德育老师纠正我的错误思想,说虽然犯法,但这法是可以犯的(这俩老师显然把我国法律摸得挺清楚),你要理解老师啊……随后此事便不了了之。

当时让我哑口无言哭笑不得的不仅是罚站这件事,还有此事发生时同学们的反应:没反应。大家都觉得这再正常不过,老师罚学生嘛,天经地义。他们都被领导压制惯了,懂得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过等后来我上网一查,便发现若把所有犯法的老师起诉,那法院肯定要比北京早上7点的地铁一号线还挤,而若体罚学生的老师都被绳之以法,那俺班主任无疑是量刑最轻的。

瞧这领导当的,就是有范儿,打你骂你随我高兴,你还不能还手,多爽。我们学生对老师的感情也跟下级对领导的感情差不多:三分之一尊敬,三分之一恐惧,三分之一厌恶。他们倒是付出挺多,貌似很了不起,但无论教师的形象被塑造得多么威武,中国教育的丑陋毕竟是由他们直接呈现给学生的。我就奇怪了,那堆老师在台上讲得欢天喜地吐沫横飞时候难道就想不到他这课毫无意义?想不到他在浪费多少青年人的生命?当年苏格拉底被判火刑,其中一个罪名就是“祸害青年”,而若以此为标准的话……

不过老师们都觉得自己非常了不起。又是一年教出多少多少个600分以上的,又是被评为这级那级教师甚至被封为教育家。是很了不起,这说明您是优秀的生产线工人,您捏造出的大脑更加“标准”。其实这些名号都是浮云。中国的教育就畸形着呢,咱又能有几个正儿八经的教育家?

看到这儿,估计老师们肺都气炸了,恨不得把这书撕个稀巴烂,扇小生俩巴掌。看来您真是和领导差不多,不爱听别人讲真话,尤其是批评自己的真话。

然而我猜老师撕完书之后,更多的是无奈,一肚子苦水吐不出来。谁愿意干这苦差事啊,既辛苦又无趣挣钱还少,天天看着学生受折磨自己也不舒服。但没办法,中国教育不光衡量学生是唯一标准,老师也一样:学生成绩好,你就升官发财奖金滚滚来,分数要熊市了,你也吃不了兜着走。说老师是学生的领导,老师上头还有领导呢,也天天催命似的给老师定业绩,那不折磨学生行嘛?有老师良心发现,帮学生减减负试试新的教学方法,立马坏事儿。归根结底,你在这条生产线上的任务就是灌输,就是去当那90%不合格的“祸害”青年的人。

所以,“祸害”青年的不是某个老师。教育、老师、学生三者之关系就像黑帮电影里那俗套剧情:A拿枪指着B,说B你要是不爆C的头,爷就爆你的头。你要是B你咋办?

生产企业—学校

I have never let my schooling interfere with my education.

—Mark Twain

我从没让学校阻碍我的学习。

—马克·吐温

 

既然老师是员工,那学校则可被看做生产企业了。都说学校是为祖国输送人才的地方,此话不假,画家需要画室歌手需要录音棚,学生也需要专门的单位来进行标准化生产,这样才能让“人才制造业”蓬勃发展。学校的功能跟企业无异,就是要把学生放一块儿进行加工,其中又根据程度不同分为两类:初等和高等。于是相对应的学校也被分为两种:中小学先进行初等教育,大学再进行高等教育。好比拿到原材料,小学中学负责先给它磨出个大致形状来,大学则负责精工细造(所以说上了大学你才算“成材”)。

两种企业职能不同,组织生产的方式也不同。中小学的常用手法是把所有产品堆一堆儿然后给他们按质量排队。你看学生一进来,学校就着急麻慌地来个“入学考试”,先给他们分个三六九等摸清底细,就好比企业新接手一批原料,得瞧瞧它们的成色不是?然后再根据原料优劣把学生分配列入不同班级,好似企业把原料放进各个车间,通常学生质量与班级编号呈正比,因此你去问一同学:你哪班的呀?他若是答“1班”,说明其水平不济,若是答“12班”,那绝对是尖子。既然原材料质量不同,那学校也得根据实际情况安排生产进度:1班的是一堆朽木,不可雕也,糊弄过去温饱就得。12班则是铝合金,要搞大跃进(也不时有1班的朽木开窍咸鱼翻身,摇身一变成了铝合金,迅速蹿升至12班)。此后从班内至全校都会有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的排队,那就好比企业经过一个阶段的生产,要把产品凑起来看看产品都打磨成啥样啊,哪个好哪个差啊。于是大家的名次也有如股票,一天一变节假日休市,老师则去观察k线图,发现哪个有问题立刻采取措施(中国老师都喜欢找学生身上的问题,跟女人找老公手机里的问题一样勤快)。大排名过后不仅学生比,班与班也要比,每逢期末学校就要召集各班主任,拿出本学期所属车间账单,看看哪个业务有长进哪个又有退步,然后据此情况再设计下一步方案……生产学生要用统一标准横向比较,而学校的最基本功能就是提供一个平台供大家攀比。

当然学校对各车间重视程度也不一样,听名字就知道嘛,12班叫实验班,1班则是普通班,说白了就是“好班”与“差班”。对实验班,学校通常抓得狠,配备的老师好,进度快作业多,因为“这届成绩都靠你们了”。我原来不幸被分到实验班,老师恨不得给我装个GPS监视我行动,再装个窃听器侦查我有没有不务正业。而对普通班呢,则要把新来的老师派到这儿练手,学校对这种班的成绩向来无欲无求,唯一的念想就是这帮朽木废柴别捅篓子就行。于是这班级编号越大学生受摧残程度就越高。其实要想知道学生成绩你都不用问哪班的,一看外形就有数了:若那人面目动作呆滞得如同兵马俑,说话无趣得像是马哲教授,镜片儿厚得看不见眼睛,绝对是前几个实验班的,而那种活蹦乱跳风趣幽默发型很潮看着很机灵的,一定是普通班的。

对实验班偏心点儿也应该,毕竟都等着铝合金们出成绩呢,多几个北大清华的学校就能升级成重点嘛。中国学校也有好坏之分,教育部明文规定谁算重点谁不算,从省开始按行政区域往下排。这重点就好比企业ISO××××认证,免检产品质量好无瑕疵返修率0,驰名商标中华老字号,一旦你成了它,立马鸡犬升天,老师学生都朝你涌来,钱也是抽刀断水水更流挡都挡不住。

和衡量学生老师的好坏一样,检验学校是否算重点的唯一标准也是分数,说白了就是检测你产品的合格程度。分数是硬道理,没有它,你那学校就好比断头台旁开的假发店—再怎么折腾也白搭,于是学校为了活命只得开足马力生产,压力很大。此压力逐渐下移,先是转嫁于年级,再转嫁于各班老师,老师最后落实到每个学生头上。每临高考,学校先给年级定目标“咱今年一定要有××个北大清华的”,年级立刻给每位老师定,老师只好在名单上划拉,看谁有希望,立刻把谁叫到办公室耳提面命。

也有比较叛逆的学校领导,擅自对现行教育体制持鄙视态度,在校中吹“减负”风“素质教育”风,其结果自然就是这些学校如同晚期清朝脱离了时代潮流,自此日薄西山一蹶不振,它们的“北大清华”一年比一年少,名声也是渐渐衰落,反倒是成就了有的狠抓考试的学校。只见那学校高考分数扶摇直上,北大清华学生比北京其他学校加起来还多,年年出状元,仿佛冲在工业革命最前头的英国,平步青云建起一个“日不落帝国”,其崛起之路甚至被誉为神话,在学校排名榜中独领风骚鹤立鸡群,搞得全国人民一提到它名字就陡生敬意心驰神往,迫切想知道里面是啥样。

作为在里面“被制造”了多年的产品,小生当然知道,不过说出来呢怕是要让人大失所望,所以还是算了吧。

说完中小学,怎能不说说大学—这笑话中的笑话、耻辱中的耻辱呢?

大学,本应是独立精神和人文思想的圣地,是社会中的一片净土,追求智慧的乌托邦。但在中国,大学只是这条生产线的终端,其神圣职责就是给社会输送螺丝钉。小学中学十二年下来,咱就好比一螺丝钉的轮廓已经大抵磨好,只差按不同型号磨出纹路即可,而大学负责的就是精磨,其具体手法是把学生分至各热门专业中去,将他们脑中灌上有用的知识。这样一来,那些以无用著称的人文学科自然最卑贱,也无怪乎常春藤最受重视的专业在中国大学遭唾弃了。

再看大学里的莘莘学子们,整天跟炒股似的火急火燎窜东窜西,在他们眼中只有俩字:热门。看金融会计专业热门,轰一声冲过去,看新东方托福热门,轰一声又冲过去,同学们运动轨迹都有如动物迁徙,成批成批的。中国大学生能追求一切,除了智慧,能崇尚一切,除了真理,他们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一张文凭,等把它拿到手便喜不自胜—也难怪,因为这证明他已是合格的制成品,可以被投入使用了。到这份儿上,中国大学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块砖”的制造商,而它的存在简直是对“大学”这个词的玷污。

然而大学恶俗远不止此。若说学校是企业的话,那大学则是纯正的国企,里面的一切,比如能开什么课到老师能评什么级别,都是规划好的。大学的排名也跟国企排名一样,拼的是谁拿钱多谁的后台猛。当然北大清华后台最猛,受照顾最多,好比中石油中石化能混进世界五百强。大学老师也与国企员工无异,整日想的就是头衔,先是嫌讲师难听要当教授,当了教授就盯着处级,处级完了混局级……这里俨然就是一中国社会的微缩精华版,所有人都好好当官天天向上,而学生呢则好比是老百姓,位于社会底层,没人疼没人爱,自生自灭。从学生住的地方便能看出门道来。我奇怪学校宿舍是不是按××标准间设计的,冬凉夏暖,那破败之景让人想到中世纪黑死病就是这样爆发的。更有甚者,保留一堆20世纪50年代苏联人建的的古董楼,地基还是歪的,住里面就好似免费进驻比萨斜塔。大家也因此问题以及其余种种不人道的官僚作风管理而苦不堪言,心想学校省着这钱作甚啊,于是纷纷向“有关部门”申诉。有关部门老师说,“我们也理解,但学校资源有限,没办法……”话音未落,那边一栋供老师用的漂亮大楼拔地而起,占地14万平方米,豪华至极,还入围北京市十大建筑评选。我们终于知道这钱省着干嘛了。

大学拿了国家的钱都是去装点门面的,今儿盖个大楼,明儿开个什么会,你看那堆办公楼,跟被大老板包养了似的阔绰,下次奥运世博直接由学校申请得了。学生见此景,只能感慨生不逢地。这不,有位师兄在母校呆了四年终于出逃至耶鲁,后功成名就,向耶鲁捐8888888美元,礼轻情意重嘛,表达一下孝心而已。然而国人知道了,给他骂得狗血喷头,痛斥你个假洋鬼子没良心。

您可以看看耶鲁是怎么呵护学生的,在那儿学两年又胜过在中国大学混多少个四年。不可同日而语也。

这么说吧,你有一亲妈,性情暴如雷,天天打你骂你极尽暴虐之能事,逼得你离家出走,后被收养,而后妈待你胜过亲生儿子,温柔体贴无微不至,终于让你体味到了人间的温暖母爱的伟大,日后等你发达了,你要报答谁的养育之恩?

他要把钱捐给那个学校了,那才叫没良心呢。

员工2—家长

Children begin by loving their parents; after a time they judge them; rarely, if ever, do they forgive them.

—Oscar Wilde

孩子最开始喜欢家长,之后评判家长,极为罕见的情况下,他们会原谅家长。

—王尔德

 

不知道中国孩子能不能原谅家长,看豆瓣“父母皆祸害”小组那架势估计够呛。虽说家长并非教育生产线的体制内人士,但他们仍然积极投身于此事业并贡献着自己的一份力量,且是相当大的力量,因此他们的名字有理由被钉在中国教育的丰碑上。

学生在学校被老师压制,回到家里则被家长压制。正所谓“贵贱有等长幼有序”,中国的家庭里也是等级制度盛行,家庭成员间的地位有着显著的差异,至于谁高谁低,则由谁生谁谁被谁生决定。“我把你生下来,没我哪来的你?你就得听我的。”多么地浅显易懂啊,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嘛。明确生育关系后,父母就可以号召孩子一切行动听其指挥了,这也为以后把你改造成为他们的意愿而赴汤蹈火抛头颅洒热血的工具奠下了基础。咱这帮当妈的最大梦想就是十月怀胎大功告成哪天生下一机器人,带遥控器的,那样便可随心所欲控制他。

最能体现此“机器人化”欲求的便是家长喂孩子吃饭的场景:你妈先是做好精美的一桌饭,由你爹五颜六色盛上满满一碗,然后只见二位大人正襟危坐于饭桌对面,神情肃穆上体前倾,急不可耐地要你把饭吃掉。吃了一会儿你便面露难色,嘀咕着“吃不了”,你爹立刻大喝一声:“都吃了!”你妈则在旁边威逼利诱,大概是说“乖!吃完了妈给你讲故事”、“吃完让你玩游戏”。孩子往往承受不了此等心理压力,哭了起来,你爹长叹一口气,嘟囔到“吃个饭都这么费劲”,便抄起勺儿一口一口喂,直到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全咽干净才收工。你妈在旁边心急如焚,恨不得学一招催眠术,把孩子催眠,省得如此兴师动众。

这一再普通不过的喂饭场景可谓“形象生动”地展示了中国家长对孩子强烈的控制欲。俗话说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可家长非要管,公然干涉吃饭主权,剥夺孩子进食的自由。你吃多少你说了不算,爹妈说了才算,这比老师规定学生考多少分还离谱。所以有把遥控器才再好不过呢。在此建议父母们先琢磨一下催眠术,最近市面上有几本书不错。前几天我试着催眠我妈让她吃我做的饭,不过没成功,她说太难吃了。

总之从吃饭这种事儿开始家长就对孩子施行专制统治,统治手法层层推进,先是命令,然后威逼利诱,再不行火冒三丈,火到极致嘟囔一句“这么不听话,不打你小子不行了”,之后便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政权自此一发不可收拾,逐年加剧,而“不听话”则是其中缘由。当孩子的就该无条件服从父母,若顶嘴就是大逆不道。

这可以说是“标答思维”的家庭装。

而家长与孩子间的等级制度实质上就是家长不把孩子当人看。你在家长眼里顶多是为他们服务、满足他们需求的工具,属其私有财产。一开始父母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觉得还挺好。再过一阵儿他们便迅速露出本来面目,叫嚣着让你给他争光争气。然后家长便给孩子报一大堆兴趣班,把日程安排得比施瓦辛格的腹肌还紧凑。可孩子呢,他就想在家看会儿动画片儿踢会儿球跟小朋友玩会儿,至于那些班,统统是家长意淫出来的“兴趣”。

 

你以为孩子喜欢或不喜欢的事物,绝不是孩子真正喜欢或不喜欢的。

—罗曼·罗兰

 

家长喜欢的并不是这些班,他们只是喜欢孩子给自己“争光”而已。尤其对当妈的而言,孩子就跟包一样—是拎出去显摆的。而这包的表现好坏也常会引发她们的争风吃醋,要是谁听说同事儿子弹得一手好琴,便立马花大价钱给女儿买个钢琴回来:“咱也得学门儿乐器,不能输给人家……”等孩子弹出个曲儿来,马上也到单位大肆宣扬,恨不得办场音乐会,而从此以后见到同事腰板儿也挺得比原来直得多。等回家边听女儿弹琴边摸着女儿的头:“乖孩子,真给妈争气!”

争两年气倒也罢了,他们还往往主动承担起替孩子设计生活的重任,这是最要命的。打小开始家长往往就雄心勃勃地给孩子安排设计人生,上啥小学啥中学啥大学,何时出国何时回国何时结婚何时生子生男还是生女,买哪儿的房子找嘛工作……搞得如同“十二五”规划般气势恢宏。光规划不行,还要随时传递有关精神,吃饭时间往往是家长发表重要讲话的黄金时机。一桌菜端上来,谆谆教导也随之开始:“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老师又说什么了啊?……考试多少分啊……神马!?!?”顿时脸色大变:“爸妈可都是名牌大学毕业,你怎么着也不能比我们差吧?你们这代竞争太激烈了,没个好文凭怎么混?你看现在,多少人买不起房子(这话倒是没错)……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这个年龄正是踏踏实实学习的时候……”饭后拎着儿子散步,又是大展人生宏图:“上次去清华看,那校园,多大!那高楼大厦!他们天天拿着国家钱叮叮咣咣盖大楼,以后咱就上它。”儿子不愿意,说:“不想上清华,据说那里女生长得都跟小罗似的,清华男生都跑到人大找女朋友。上人大成不?”妈说:“唉哟,傻孩子,人大又小又破,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等你从清华出来当官儿了,有的是小姑娘跟着你……爸妈都把路先替你趟过一遍了,听妈的没错。”说得她俨然成了社会主义工程师,为儿子铺起一条路,从工作铺到退休,铺得儿子都能想到50年后自己啥德行。

有人说你不懂,这叫望子成龙望女成凤。

世上本没有龙也没有凤,那都是您捏造的。家长只不过是把孩子当做附属品,强迫他去实现自己未竟的愿望而已。要是不对孩子的思想严加看管,但凡有啥闪失,这愿望就又泡汤了。记得韩寒在,似乎是《像少年啦飞驰》中说,哪个孩子要是不争气考不上好大学混迹街头,他妈则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悲哀表情满腔怨气道:“妈白养你二十年了!”听那口气就好比二十年投资失败。说的太对了,孩子在家长心中就是一支股票,自刚上市那天买进,然后天天盯着天天盯着,盯到它一路蹿红考上好大学找着好工作,这孩子就算没白养。他要不按你的指挥活着最后还跌停,你则被套牢,抓心挠肺破口大骂他是白眼儿狼。

所以说孩子分明就是家长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以后家长开户办存折时最好连孩子名字一起写上)。我看在家长眼里,孩子就好比杜蕾斯—乃是盛装他们欲求的容器,但凡有什么愿望期冀,全都往你身上搁,倘若你有一天挣脱控制,则定要给你扣上不孝的帽子。

对对对,不孝。打小我就听说孝敬父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此话乍一听让人肃然起敬,但过后想想却稍显离奇。我就奇怪了,难道说世界上有哪个民族以不尊敬父母为传统?哪国家的人长大了不会报答爹娘养育之恩?显然没有,就连动物都不会长大了弃爹娘不顾。

但父母把孩子当工具使唤,这可是中华民族独有的传统。

孩子们倒是也挺配合,好好努力为父母争气,按着宏伟蓝图走,成了龙成了凤,但总觉得有啥不对劲。仔细想想,恍然大悟,哦,没有成为自己。回头看看,又觉得煞是无语,自己活了一辈子吧,都是让父母安排好的,好似踢了场假球,家长给你规定好了,怎么踢怎么踢,自己上场比画比画即可,等这一场下来空虚悲哀无比。爱默生说:“你要教你的孩子走路,但是,应由孩子自己去学走路。”中国的家长呢,恨不得把孩子腿打断了推着轮椅替他们走,而您那亲爱的孩子就在您铺设的道路上浑浑噩噩熬过了“被规划”的一生。

说父母是“祸害”,亦无不可。

3. 合格产品

I was born intelligent - education ruined me.

—Bernard Shaw

我本来挺聪明的—教育毁了我。

—萧伯纳

 

其实中国整个教育就是一巨大个儿的“祸害”(顺便打个广告,小生已在豆瓣建了“教育皆祸害”小组,欢迎各位看官光临)。

据说那个挺有名的科学家,钱学森,临去世前躺病床上问了一问题:“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不知您对此咋想,反正当时我听说这事儿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好家伙,钱老先生病得不轻啊,都伤到脑袋了!

因为这实在是一个简单得有些弱智的问题。我倒想问问了,中国学校怎么可能培养出杰出人才?你用工业制造的方式生产学生,连根儿拔掉他们的想象力创造力独立思考能力,让他们变得跟机器似的,然后还反过来问怎么出不了杰出人才,这不笑话么?要真培养出了那才是人神共愤。

 

2009年,教育进展国际评估组织对全球21个国家进行的调查显示,中国孩子的计算能力排名世界第一,想象力却排名倒数第一,创造力排名倒数第五。

 

真开眼界,竟然有四个国家学生创造力比中国学生还差,真是难以想象。看来我的想象力的确匮乏。

 

在中小学生中,认为自己有好奇心和想象力的只占4.7%,而希望培养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只占14.9%。[36]

 

要是调查记忆力的话,中国学生也绝对排名第一。毕竟,背书做题对于学生就好比喝酒对于当官儿的—是必会的能力,而且有这个就足矣。

中国的教育对学生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施行的是蛮不讲理、令人发指的压制和摧残,每个学生肯定都对此深有体会。其效果就像古代欧洲人为防止青春期少男自慰给他们穿上一铁内裤—你那玩意儿起来一点儿都不行!

而我们的铁内裤,就是那“标准答案”:上课回答问题,你稍微说偏一点儿,老师便立马委婉地讽刺:“答得不好,谁有别的答案!” 写作业你若不留神用独创的方法解题结果解错了,第二天立马一大叉子映照在你面前,弄不好还要被老师谈话;考试就更甭说,一激动在“请你谈谈自己的看法”下面答出自己的看法,必定要吃不了挂着走……如此压抑时间长了,能力自然萎缩。

 

谈到对中国留学生的印象,欧洲和大洋洲的大学校长和教授使用频率最高的形容词就是“勤奋”,但同时也指出,中国留学生比较缺乏挑战精神。[37]

 

和英国学生相比,中国学生的最大弱势是什么?接受采访的多位英国专家不约而同认为:“质疑能力相对缺乏。”在卡德·威尔教授看来,优秀学生不照搬书本,不把老师说的都当金科玉律,他们会质疑,具有批判精神。但可惜的是,不少中国学生恰恰欠缺这方面的能力。[38]

 

在评价中国学生时,耶鲁大学校长理查德·莱文说:“跨学科知识的广度、批判性思维的培养是中国学生最缺乏的。”而牛津大学校长安德鲁·汉密尔顿则说:“中国学生很容易在和其他国家学生的竞争中获胜。但是,他们欠缺一点挑战教授观点的能力,需要改善。”[39]

 

我觉得这帮外国教授假正经地规劝中国学生培养批判精神就像姚明装模作样地教潘长江如何清理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一样搞笑。

 

德国柏林自由大学的迈卡钦教授指出,中国留学生不但勤奋,而且聪明、礼貌,但他们似乎对教授、对权威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崇拜感。[40]

 

什么批判,什么质疑权威,都是浮云,那些东西对中国学生来说就好比是肿瘤—后患无穷,需趁其扩散之前尽早切除。

上这么多年学我发现一规律,课堂上和老师争辩的人数会随年级增加而逐渐减少:小学班上往往有一堆“刺儿头”,搞得老师心烦意乱,初中时就好些了,到高中“蹲坑讲话”上课法已不可动摇,而在大学上课有雅兴讨论问题的学生凤毛麟角,且会被其他同学视为异类,因此,老师就像是对着空气说话。毕竟大家都明白,你挑战老师的权威绝对费力不讨好,如同推一个仙人掌不倒翁—推不倒不说,弹回来还扎你浑身流血。

 

一所大学的ESL(English as second language)老师,她以她多年来教授许多中国学生ESL课的经历为证,猛烈抨击中国校长有关“知识的获得是创造力的基础”的观点,在她长长的帖子中,她描述了她教过的许多中国学生不会做研究、不了解做研究的不同方式……他们缺乏创造性思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在研究过程中对小组讨论会是面对面的面谈束手无措,他们搞研究只满足于埋头收集数据。她还认为中国学生总是习惯被动地等待她的讲解……习惯认为所有问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41]

 

一位在中国工作多年的美国老师说:“在美国是我们就普遍认为各国学生里中国学生创造力最差,而到中国观察这么多年之后我发现,越是成绩好、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创造力就越糟糕。”[42]

 

此话乍一看惊悚,但仔细想想就是这理儿嘛。要让创造力丰富、思维独特的学生委曲求全写标准答案根本就不可能。相反,那些大脑妥协性软弱性强的人必定能拿高分。

翻看很多外国老师评价中国学生的话,都是先夸“勤奋”,然后话锋一转:他们缺乏想象力创造力批判精神……其实这俩并非转折关系,而是因果关系。在中国,好好学习就意味着努力打磨自己的大脑,把它棱角磨平形状磨标准,意味着深吸一口气,把铁裤衩的裤腰带再勒紧一格。勒到最后,你的大脑就萎了,无能了,ED了。

中国教育有三宝,背书做题天天考。学啊学,学啊学,学成ED医不好。

这“大脑ED综合症”直接引发了整个国家创造力的衰退,至于后患,您可以尽情发挥您那微薄的想象力了。现在你知道该怎么解释中国创新产业落后了吧。

小生建议各位患者可以做个开颅术,往脑袋里植入几片伟哥,没准管用。

中国教育制造的人不仅大脑ED,而且全面无能。

人的成长跟树的成长一样,需要枝繁叶茂多维度发展。可咱这“标准化比较法”非跟你拧巴着,他就看你那一根枝条—考试能力的长度。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考试能力又衍生出背书和做题俩杈,于是他就凭此“丫”字形枝条的长短衡量你的价值。于是你只能把所有的营养都给这两根枝条,至于其他的,留着没用不说还耽误事儿,砍了算了。

咱最后就都被砍成一个个畸形的生物。

先不说别的,打学习那儿你就开始畸形。别看中国学生表面风光,国际竞赛总把奖项包圆儿,其实都是注水猪肉—虚胖。一到实战,水货立马露馅:如今中国学生空有一肚子知识却不会用的特点已得到世人认可,尤其是和外国学生一比,咱“不会做研究”,不知如何完成论文[43],“根本不会调查”[44]……

外国教育乃“问题中心型”,发现、分析、解决问题是个连贯动作,学生把这动作做完,知识能力自然得到提升。而要想完成整套动作,难度甚大(下一章您就知道了)。中国倒好,只把其中一个片段单拿出来。所以咱这学习其实非常简单,就八个字:题来伸手背来张口。老师好似一饲养员,每天把一摞题一沓书塞给你,说“今儿把这全吃喽”,然后你晚上屁股坐定泡杯咖啡,保持固定体位5小时即可完成任务。

但这有什么价值呢?

在富士康跳楼系列事件后,有员工被问到他们工作到底痛苦在哪时候就说,“每天都重复这样简单工作,人感觉到没什么意义,心里面一片空白,变成一台机器了。”小生现在就有此支离破碎的失落感(莫非是跳楼前兆):自己那些所谓的“学习”只是一个个无意义碎片,一天坐椅子上看5个小时书的全部功效就是让考卷上那个两位数变大点儿,除此之外,它什么意义都没有。而等你之后工作了要研究问题或者做项目时,便会立刻傻眼:怎么现在啥都得我自己干啊,给我喂饭的跑哪儿去了?到时你就会怀念“学习”了,那多easy啊,不就坐5个小时嘛。

这种残缺就好比你当兵,学怎么打手枪,但军官只教扣扳机这一个动作,且让你十几年如一日练此动作到炉火纯青。结果等到打仗,你却发现自己连子弹都不会装。

学习好歹还练了个片段,再往生活的其他方面说,咱更是如同马列维奇[45] 的《白底上的白方块》—一片空白啥都没有[46] 。原来有一时髦的形容学生的词叫啥来着……对,“高分低能”,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渐渐out了,因为现在的情况是不管是高分还是低分统统无能。也难怪,中国的教育把人的生命给一刀砍成了两段:第一段你活着不是为了活着,而是为了考试;等二十余年后你把试都考完了,再开始活第二段,至于之前的一切,统统作废。

然后你就像一个新生儿一样走进社会,完全没准备什么都不会适应度为0,跟数学题打交道那么多年你再让我跟人打交道,情何以堪啊。外国老师对中国学生还经常有两个印象,第一是缺少生活常识自理能力差[47],第二就是不会和人交流[48]。上课时候别人都讨论得风生水起呢,就中国学生跟那儿闷头坐着。这帮人都名牌大学毕业托福GRE分儿老高,咋光会做题不会说话?难道北大清华都是聋哑学校?

倒不是,但那儿出来的都是聋哑人。

而若说中国教育对学生扭曲最严重的,就属心理了。

世界本来是五颜六色丰富多彩的,但中国教育非得给你戴上一特制眼镜,让你只能看见红色,看见卷子上那分数。于是这十几年来我们满脑子全都是这两位数,天天只顾着跟它较劲。之后等你走出学校把眼镜一摘,立刻觉得头晕目眩:妈呀,原来世界上除了分数还有这么多东西。十几年来天真无邪地沉迷于内个两位数世界的我们根本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冲击,之后跳楼什么的,就都不足为奇了。

而且越是“好学生”,心理往往越不健全。好学生总在中国教育大排队里排第一,要是有天排第二,那简直是莫大的耻辱,立刻浑身不自在,直到把第一的宝座抢回来才舒坦。这样时间长了,你活着就不再是为自己。人不就要和别人比吗?要不活着有啥意义呢?然后你一辈子就这样沉浸在“跟别人比”的纠结中不能自拔。

……

以上只是咱无能的个把方面而已,至于其他的实在太多根本说不完。要不怎么叫“全面无能”呢。在中国教育制度下,学生全面无能一点儿都不奇怪。你自个儿说,你这十几年都干什么了?背书,做题,天天考。除了这个呢?没了。

那不就得了。

这就好比你全身有二百多条肌肉,结果有一傻冒儿当健身教练,让你只练右胳膊,最后练到你身上所有肌肉都萎缩,唯独右胳膊粗得跟大象腿似的。然后你就能用这胳膊推轮椅走了。

呃,不是。你比这还不如。

2010年高考催生了一个奇闻,一个史诗般的神话:××附中又一荣誉出品、集万千光环于一身的理科状元同学被美国多所名校联袂拒绝,“十一振出局”。众人在感到荡气回肠的同时,不禁为其扼腕叹息。

美国的留学生世界最多,这十一所学校肯定也有很多,而也许换了其他任何学生,都不会落至如此雷人的窘境。然而,我们的状元却做到了,作为中国学生的塔尖,作为全国最优秀的企业制造出的最标准、最令人自豪的产品,他奇迹般地做到了。

后来群众们在议论此事时说得头头是道五脏俱全,把这位状元所有可能拥有的缺点都列齐了,然而有一个人的观点别有风味儿。北京学美留学公司执行长官被问到“状元十一振出局”事件时说,美国名校更看重学生内心世界里最真诚、最有兴趣的部分,他们会看学生是否真心投入某件有意义的事,而不是有计划有目的性的参加。凡是有人工操作的痕迹者,都不会被录取。[49]

啥叫“真心投入有意义的事”呢?什么学生能入这些名校法眼呢?一个推荐学生成功率极高的美国中学校长(他推荐的基本都能上常青藤大学)在谈到这个问题时讲了个故事。一次有个学生找他推荐,他就问此人,“你有什么本事,都会点儿什么?”那学生答“我啥都不会。”他就又问:“那你有什么爱好呢?” 那厮曰:“我喜欢登山。”接着他就讲述起自己登山的经历,登过哪些山,每个山上气候如何有什么矿产,滔滔不绝如数家珍。然后校长又问他“你将来想做什么?”那厮又曰:“我将来想把美国所有的山都登遍。”

校长一听,就觉得这厮是人才,立马给他写了推荐信。因为他会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一直做下去,这样的学生,才配得上常春藤。[50]

再看看这位同学那罗列成堆的光芒刺眼的荣誉单,你都能想象出来老师们如何为他量身制定一套精确的计划,打理好每一步路,他只需要按计划按程序走即可,今天搞定学生会,明天搞定竞赛,后天搞定高考……

人家挑的是健全的人,咱这是一台设定好的机器。

而这位状元同学不过是万千学生之代表罢了。说实话,他这就不错了,还有竞赛学生会可供调剂,像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更无趣,不必量身制定,一水儿全是千篇一律的“背书做题—考试”。对我们来说,考试就好比分隔符,把十几年生活拆成几个片段,老师则负责订制每段里面的计划,还给列成一张表细致到每天做什么,到了你这儿,只有按计划往脑袋里填充无意义知识的份儿。等到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曾经让你牵肠挂肚被视为至宝的那些知识立刻作废,你直接按shift+delete从脑中永久删除,连回收站都甭想进。然后电脑重新启动生命重新开始,你打发掉之前的一切,兴致勃勃地迎接下一个考试。

 

一个人接受教育,不就几乎跟商人阶级一般见识了吗?

—王尔德

 

中国学生其实就是商人,咱们是在用生命交换分数。你活的永远是那张计划表,那个两位数,而不是你自己。这还算人的生活么?你只不过是一台严格按输入指令运转的机器罢了。

这样制造出来的学生,连个完整的人都不是。一个不是人的人肯定成不了人才,多么简单的道理,如此一通俗易懂的问题竟然被命名为“钱学森之问”,实在是有辱老人家的名誉。

只不过他问到了大家的心坎儿里。对个人来说,中国教育毁掉了我们的青春。对社会来说,它毁掉了整个民族的创造力,然后生产出一堆过期的产品,一堆毫无价值的破铜烂铁。

艾伦金斯堡在他那首长诗《嚎叫》[51] 的开头中嚎叫道:“我看见一代精英毁于疯狂!”而现在,我们都在见证一代精英,一代人,毁于中国教育。

说中国教育是“祸害”,实至名归。

 

但把这“祸害”的帽子扣到谁脑袋上,谁都觉得冤枉。

刚才小生用写实的笔法描绘了各位教育工作者们不健康的形态,但我诚挚地觉得,没有谁真心愿意把自己搞成那样形态的人。没有哪个老师想天天逼学生12点睡觉,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今儿你给学生减负,明儿你饭碗就没了;没有哪个学校想让自己实验班学生看着都跟早产儿似的,但在中国要想给学校搞出名堂,只能把奥数“从娃娃抓起”。同样,所有的状元同学要是在正常的教育体制下也绝对都是“杰出人才”,但在这儿你必须畸形,必须怪胎。

中国教育体制的染色体就错乱着呢,里面的人能正常么?它本身就是一条巨大个儿的工业生产线,什么校长,状元,90%的老师,家长,都只是无能为力地在里面当一个工人而已。

一边儿是工业,一边儿是人性,这俩东西本身就是拧巴的。于是咱也只能拧巴地活着。

 

工业是一切丑陋的根源。

—王尔德

 

用工业化的方法制造人,则是中国教育丑陋的根源。

 

 

 

 

THE IDEAL IDUCATION an exhibition

 

理想教育[1]

 

你若问我理想的教育是啥样?我则会说,教育就应该是能让人触电的那个东西。

我跟高中课本如胶似漆了三年,到头来却只是逢场作戏,高考一完,便被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扔给了收破烂儿的,扔前还踩在脚底下蹂躏一番以解心头闺怨。分手之后,我再没见过“她们”,也永远不想见。

中国学生的学习时间绝对全世界第一,算数技术无人能出其右。然而事实却是,咱除了做题什么都不会,十几年下来脑中无任何想象力创造力,只剩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有如大脑坟墓的墓志铭。

外国教育的奥秘在于人家不“高考”,人家有“无差别优异”。是“无差别优异”让外国教育“如此独特、如此具有魅力” ,是“怎么好都是好”的理念让外国学生可以肆意做自己,做最好的自己。

若说老师像债主,那家长简直就是债主,她生你养你相当于投资,自此你自动欠她一屁股债,以后就慢慢儿还吧。而还债的方式,就是“听爹妈的话”。从上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到找什么工作娶什么老婆,都要他们说了算。古代父母尚是包办婚姻,现在家长则更进一步,要包办你终生。

外国的教育这么美轮美奂这么引人入胜这么沉鱼落雁羞花闭月,其实也没啥高深不可告人的奥秘。它不过是让每个人都能活成自己,它无非是把学生当人看而已。

 

 

 

Education is not the filling of a pail but the lighting of a fire.

—William Yeats

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

—叶芝[2][52]

 

“这生长起来,逐渐发展到那么伟大胸襟的姿势,已经在这里溅射出来,像一道泉水沿着躯体汩汩流出一样。从原始时代的幽暗醒来,这姿势仿佛在发育中,跋涉于这作品的广原上,好像已经跋涉了几千万年……”

这段如牛奶巧克力般丝顺柔滑的诗句是当年里尔克看到罗丹的《青铜时代》发出的惊叹。据说后来里尔克免费给罗丹当了十年的秘书。虽然我没读过里尔克也不大喜欢罗丹(因为他的作品缺乏缺陷,而王尔德说:“一个自身美好的主题对于艺术家毫无启示,它缺乏缺陷。”)不过我猜罗丹一定很不爽。男的当秘书也就算了(毕竟罗丹有一队女模特),还是个诗人。你说谁会找诗人当秘书啊!要是罗丹正躺沙发上看电视呢来了个电话,喊到“快去接”,里尔克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泪流满面吟道:“这电话铃声,像一道自来水沿着马桶汩汩流走……”说的还是法语,更令人不堪忍受。

Anyway,我倒是非常喜欢《青铜时代》。这个人,他仿佛在天地混沌时便已存在;他从远古时代走来,踏过险山恶水走过电闪雷鸣;他的身体饱经沧桑,却又如此健壮,仿佛他不曾老去;然而,他又像是个沉睡了千万年的躯壳,你正瞥到他醒来的一刻。这一销魂的时刻就像是米开朗基罗《创造亚当》两根手指那惊世骇俗的“触电”,从此,他不再是一个空虚的躯壳,而是成为了完整的人。这一刻,有一把火在他的体内被点燃,正是这把火让他站了起来,踏上了生命的历程。

你一定纳闷儿我扯这些做甚。

我也不知道,但你若问我理想的教育是啥样?

我则会说,教育就应该是能让人触电的那个东西。

每个人体内里都有一团火种,你管它叫天性也好,叫灵魂也罢。不管叫什么,它始终埋藏在你的身体里,同你形影不离。而教育的价值,就在于它是普罗米修斯,能点燃你心里的那把火。教育应该是一曲人性的赞歌,它能把一个人生来具有的独特价值引导出来,所以才有了education这个名字。教育不是任何东西,它是恢复人性完整的唯一道路。[53]

而中国教育正相反,它是要切断这条路,是要往人脑子里灌水,然后浇灭那团火种。

之前为了省事儿,说中国教育时我就把它简称为教育了。其实就如同网友们说的中国足球和足球是两项不同的运动一样,中国教育和教育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东西。若说它俩有什么可比性,则是二者如同南和北、黑和白、艺术家和大众、文学和青春文学—呈完全对立的关系。有这种衬托,中国教育之低劣仿佛也能被再一次展现出来。

但我们不说中国教育。我们说教育。

我们来说说,理想状态下的教育是什么样。

 

完美的境界是无为,完美的目标是青年。

—王尔德

 

必须从古希腊说起。

上面那几个对比还可以加上一个:古希腊人和功利主义(又等价于古希腊人和中国人)。中国人讲究“学以致用”。要是现在哪个学生说他想学哲学,他爹妈一定会一脑门子气:学那干嘛,有屁用啊!

废话,有用就不叫哲学了。古希腊人和咱正相反,他们强调“学以致知”:学习是为了拥有知识,至于有嘛用?管它呢,知识好比女人,能拥有就很快乐了。所以亚里士多德说“求知是人的本性”,所以赫拉克利特则说“让我得到一个真理比当波斯王还快乐”,所以他们才会“爱智慧”,爱的是那种纯粹的与生活现实无关的智慧。王尔德说:“爱的快乐,就如思想的快乐一样,在于感觉到它的存在,爱的目的就是爱,不多也不少”,用在这儿正合适。

一谈到教育家不能不说苏格拉底。苏格拉底把社会上的人分成三种:统治者、被统治者和读书人。那帮整天争名夺利争权夺位的,就像王尔德说的,只是在“谋生”,而与世无争如隐士一般读书的,那才叫人的生活。所以青年人要想体验生活,就应当天天无所事事心静如水,然后在闲暇(schole)中读书(在闲暇中读书,school这词儿就是这么来的)。后来不管是在阿卡德米学园当校长还是创造了文雅教育的亚里士多德,都对学生有一个要求,就是你必须够“闲”,有时间随心所欲地学习,青年人只有在这样无为的状态下读闲书,才能达到人生的完美境界。

读完了书还要交流。苏格拉底当年首创“助产术”大法:你们老师不能把知识直接告诉学生,不能替人家生孩子,而是应当通过讨论交流引导学生自己获得真理,帮助他们自己把孩子生下来(后来西方人就一直沿用“助产术”,直到今天)。老师再牛B,也不是全知全能,你只不过是个助产的助手,至于真理则要靠学生自己探寻。这就叫“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不过中国学生大多不明白老师和真理有啥区别。

当年苏格拉底就在雅典大街小巷找男女老少东拉西扯,亚里士多德则在阿卡德米学园和年轻人一起读闲书。这就是西方最初的教育。

现在学生在学校最欢乐的无非是两件事儿,一是下课扯淡聊天,二是上课在课桌底下看“闲书”,殊不知真正的教育,就是干这两件正事儿的。

 

世上就没有好的影响……因为影响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的灵魂强加在他身上。他不再按自己的天性去思考,内心中的激情也不再会燃烧。

—王尔德

 

然而到了中世纪,欧洲大陆被封建神权笼罩,民不聊生生灵涂炭。政治的猥琐必然带来教育的衰落,此时欧洲的教育也干起了邪恶的行当,让学生背这背那,借此搞愚民政策以达政治目的。

启蒙思想引领人类进入新的纪元,也给教育沐了一把春风。此时教育家们终于醒过闷儿,明白了你学习不是为给教会当工具,也不是为了给神当奴隶,而是为了把日子过好。同时,人性光辉的照耀,让他们明白了学生的真实需要。卢梭在《爱弥儿》中就率先提出,要“以天性为师,而不以人为师”,“成为天性所造就的人,而不是别人制造的人”。赫胥黎则提倡“自然教育”,教育得顺应自然和人的规律,不能揠苗助长。老师也别整天恨铁不成钢,学生该成什么样儿就成什么样儿。

还有教育家畅谈了一下他们对教学方法的意见。蒙田在《论儿童的教育》中就说你们老师在教学生之前,先得了解每个学生的情况。“如果我们不顾分寸,就常会坏事。”洛克虽然本行是哲学,不过偶尔也辅修一下教育学。他认为老师的真正责任是激发学生的兴趣和好奇心,让他们成为“天性造就的人”。而死记硬背绝对是兴趣好奇心和天性的大敌,自此以后基本没人还提倡让学生背书了。比如夸美纽斯就说,“不要把杂乱的词句塞在脑子里,而是要启发了解事物的能力,并使知识从这种能力中流泻出来。”

看看,是流泻出来,不是灌输进去。

这些个道理听起来简单,却映照着教育的理想状态。若能做到这些,教育才真算education。

若说西方教育思想的集大成者,毫无疑问非杜威莫属。这位实用主义哲学家(小生一直不明白哲学怎么会实用)的教育理念影响甚广,直到现在都是教育史上的“大拿”。

杜威有三句名言—

第一句解释了教育的目的:“教育无目的。”你受教育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拿文凭更不是为了迎合社会需求,那些都是浮云,是别人强加给你的。学习的动机不在外面,而在“人体内部”,你去看书去思考那是你的本能,是你兴趣和冲动的需要。

第二句说明了教育是啥玩意儿:“教育即生活。”杜威说教育不是为了以后的生活,它本身就是你的生活,其意义不在于能让你挣多少钱当什么官儿,而在于它本身,在于你做学生度过的每分每秒。所以老师甭急着教高深莫测云里雾里的知识,先得让人学会生活才是。

第三句解释了怎么进行教育:“在做中学。”杜威最看不惯的就是一坨学生呆坐在教室里看书。看看看,看一万年你也不知道怎么做!你要想学一个东西,唯一的方法就是去做,去亲自体验。萧伯纳不就说了嘛,“有本事的人就去做,没本事的才去教呢!”

直到现在美国教育者一直以杜威为制高点。不光美国,全世界教育家都对他顶礼膜拜,谁不想把这么先进的教育理念引进到自己国家来啊。

就中国不想。当年杜威曾屁颠儿屁颠儿来中国,想跟胡适一起在此发展真正的“杜威主义教育”,最后碰了一鼻子灰。不过这是后话。

 

生活的目的是自我发展。一丝不苟地活成自己的样子—你我都是为了这个才来到世上。

—王尔德

 

杜威说“教育即生活”,可他没说怎么生活。你到Google问问“人该怎样活着”,十个回答里有九个都会说快乐地活着,另一个则说该快快乐乐地活着。但要问如何快乐地活,这可是个难题了。

其实说倒不难,就是“一丝不苟地活成自己的样子”。

在20世纪的存在主义哲学家心理学家同时也是教育学家们看来,教育必须让人达到这种状态。

但能达到这种状态的人极为罕见。心理学家马斯洛把这种境界叫做“自我实现”,它意味着你能够发挥自己全部潜能,面对一个真实的“我”。在马斯洛著名的需要层次理论中,“自我实现”是最高级别,五星上将,你要能触及它那你就圆满了。不过他研究后却发现,现实中绝大多数人圆不了只能缺着,缺的结果就是自己的潜力基本全部被压抑。而那些各行各业的“精英人士”和普通人士的区别就是他们较少屈从于社会,而是选择按自己的方式生活,从而实现了自我。一旦如此,这帮人的潜力全部“井喷”,个个都达到了自己能达到的最佳状态。

“存在主义教育学家”们认为,极致的教育能够让所有学生都达到这种状态,激发每一个人的潜能,让人能够实现“各自的自我”。而学生最应该拥有的不是具体的知识,而是真诚地面对自己、主动创造生活的态度。所以老师先不用传授什么知识技能,最重要的是去启发学生的创造力和批判精神,让他们不畏惧、不顺从、不屈服于现实世界。这才是接近生活本质也是接近教育本质的通道。总而言之,应当“让教育为个人而存在。让教育教会个人像他自己的本性要求他那样的自发而真诚地生活”。

这些存在主义教育家觉得传统教育什么的最讨厌了,那种老师学生“支配—服从”、“指挥—执行”的关系无异于毁掉人的生活,而灌输知识和思维,如奈勒所说,只能造就“成批的头脑”,扼杀“个人的权利和尊严”。

 

奈勒鄙视的不就是中国这种教育么。不光是奈勒,从卢梭到杜威,大家都对灌输式教育方法和老师学生间等级关系嗤之以鼻深恶痛绝,而在西方,这种教育已经跟渡渡鸟和诗人一起灭绝了。再看中国,虽然课本上印着20××年编写,实际上用的教学方法不过是人家中世纪的残骸。别说中世纪,就连古希腊都比现在中国教育的水平高。

耻辱,真是耻辱。

但有人说这都是空谈,站着说话不腰疼。虽然王尔德说“很多人都能做得很好,但很少有人能说得很好,因此说得好比做得好更难,也更有智慧”,不过我不拿这个反驳你,因为有人做的跟说的一样好。

 

1979年,中国曾派一考察团去美国考察他们的教育,这个考察团就说得很好,认为美国学生太差:

美国学生无论品德优劣、能力高低,无不踌躇满志;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大字不识一斗,加减乘除还在掰手指头,就整天奢谈发明创造;重音、体、美,而轻数、理、化;课堂几乎处于失控状态,最甚者如逛街一般,在教室里摇来晃去。

他们的结论是:美国教育已经病入膏肓,再用20年的时间,中国的科技和文化必将赶上和超过这个所谓的超级大国1

按此说法,中国人现在应当拿诺贝尔奖拿得手软,电子产品应当是designed in China made in USA,中国文化应当统领世界,韩寒同志不用再费劲巴拉地搞什么文艺复兴了。

可事实是,文艺复兴瘾还没过完呢就死了,而美国人拿诺贝尔奖的频率几乎快赶上了足球运动员拿世界足球先生的频率。

事实是,中国每年有近百万应届高考生背井离乡,去西方国家接受那“病入膏肓”的教育。

那咱倒是看看,他们的教育是怎么病入膏肓的,看看那帮数数都数不利落的孩子是怎么成为诺奖得主的,看看为什么外国学生说上学是最快乐的事儿,然后想想为什么中国人挤破了脑袋也要逃到腐朽的资本主义国家接受病入膏肓的教育。

是的,咱大可不必跟个老学究似的掰扯教育理论,那多沉闷。只要看看那些教育水平先进的国家是如何做的,看看那儿的学生是怎么生活的,您亦可窥得何为“理想教育”。

 

我无需多说,只需展示。

──瓦尔特·本雅明

 

我是在David Shields那本全部是引言的书《REALITY HUNGER a manifesto》上看到本雅明这句话的。令小生困惑的是,本雅明也写过一本全是引言的书[54] ,倘若David Shields是从这本书中引的,那最开始是谁说的这句话就难以考证了。

咳咳,我的意思是,这部分内容将仿效《REALITY HUNGER a manifesto》使用很多引述,将像Shields、本雅明那样,“无需多说,只需展示”。其原因有二:第一,鄙人一介布衣,从未有国外念书之经历,描绘中国教育之丑那是义不容辞,但若要表现外国教育之美,心有余力不足啊。所以,与其我自己一个劲儿地说,还不如由我来办个展览,展示一下别人在外国教育中的体验以及他们获取的第一手资料,这样外国教育才能被原汁原味地呈现在大家面前;其二,小生非常喜爱引用这种形式,窃以为它有种娇羞之美。同时我也想试试用引述写作是个啥感觉。所以这部分也算是满足本人的美学欲求吧。

总而言之,如果您对外国教育的面貌感到“饥渴”,那就请跟我进入这个展览。等参观完毕,您心中自然会勾勒出一个理想教育的轮廓。

 

由吃饭之事谈起

我小的时候最讨厌两件事,一是“被比身高”,二是“被吃饭”。中国的孩子每到吃饭,总被家长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如同经历一番浩劫,杯盘狼藉鸡飞狗跳。

然而国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万圣节晚上,我和房东的女儿、外孙女一起吃晚餐。她的外孙女刚4岁,上幼儿园,非常活泼、可爱……开始吃饭了,我以为妈妈会像大多数中国家长一样,一勺一勺把孩子喂饱,然后自己再去吃饭。然而,我看到的却是孩子自己用稚嫩的小手,有些笨拙地拿着叉子,从各个盘子里去挑自己需要的食物,放回自己的盘子里,然后叉起来放进自己的嘴里……把嘴巴弄得满是油。在吃饭的整个过程中,没有人帮她一下,也没人说她一句。小孩吃了很少一点食物,就跑出去玩了。她的所有家人没有一个追着她让她回来再多吃一些,而是自己继续悠闲地吃饭。

而在中国,家长爱孩子,在吃饭上下的功夫最大……用勺子、筷子喂……满屋子追赶孙子,喊叫着喂一口……不分青红皂白,使劲塞……

饭后与房东交流得知,美国人不硬逼孩子多吃……孩子从能够拿动勺子的时候起,就开始自己吃饭,弄得满脸满身家长也不管……

几乎所有美国孩子都不喜欢吃青菜……父母尽管也知道青菜的营养价值,但绝不会强迫孩子吃。美国孩子吃饭,一说吃饱了,就可以放下刀叉离桌。我在的这21天里,没见过一个美国家长在孩子说过吃饱了之后还会连哄带骗硬逼孩子多吃几口才许离桌的。2

相比之下中国家长喂孩子吃饭简直像是喂猪,令人闻风丧胆。有的家长为了更好地帮孩子消食,先要以身作则把饭嚼成糊状然后吐出来塞给孩子,据说更有甚者,发明了一套装置,能将孩子手脚捆绑住脑袋固定住,让你动弹不得,免得在嘴巴被家长掰开时挣扎。

就吃饭这点事儿,为啥外国人和咱差别咋那么大哩?

假如您孩子40岁了,您还会追着他屁股后面喂饭吗?显然不会。为什么?他都那么大了,早就成人了,再让爹妈喂岂不笑话。但4岁不行,那时候这小不点儿还不算是人,所以要喂。

外国人就无法理解这事儿。都是俩眼睛一鼻子一嘴,怎么他就不是人呢?孩子再小,他也是一个人啊。

吃饭之事的风格迥异,神似中西方教育之差异:把不把学生当人看,这是个问题。

1. 做最好的自己

随着我国教育日趋衰落,网友们对各种教育现象的点评也是日益增多。这几天我看到网上一位仁兄一本正经地对中国学生批判能力差的新闻侃侃而谈,说什么咱们这种教育根本不符合社会发展需求,也不符合国家的人才需求。

此位仁兄这么一说就穿帮了。照您这说法,教育就相当于国家一条生产线。学生都被制造成社会需要的螺丝钉。要照这个思路改革,中国教育永无出头之日。

再看看西方的教育,其精髓之处并不在于培养出多少个诺奖得主供国家使用,而在于让每个学生都能成为自己、最好的自己,就像小生特别喜欢的一首歌儿里唱的,“be yourself, your perfect self.” [55] 所以李开复这话拿到国外才对头。

但怎么才能做到这点呢?

这就好比吃饭,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谁知道你爱吃什么啊?于是要想让每个人都吃好,唯一的方式就是你把一桌子菜端上来,让他们自己尝。西方教育最诱人之处,就在于提供了一桌子非常丰盛的佳肴,在于提供给学生选择的权利。

下面咱就来看看那些学生是怎么享用这饕餮盛宴的。只不过,都是十几岁的青年,看看人家是怎么生活的,看看当他们在谈论学习时他们在谈论什么[56] ,再想想自己,不免又要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当我们在上数学课时他们在上什么:兴趣大于一切

您可以先看看外国学生的课表。这是美国一中学课程列表的节选。

 

科学类:

生命科学 生物学 生物工程 人类解剖学及生理学 园艺学

环境科学 地球科学

社会科学类:

世界历史 美国政府 美国史 欧洲史 行为科学:人际关系

社会学 社会心理学 经济学 新闻分析

英语:

英国文学I:18世纪经典 英国文学II:20世纪浪漫主义 戏剧文学 人文精神I:史前时期-文艺复兴 人文精神II:文艺复兴-现代主义时期 文学与电影

艺术类:

艺术基础 素描 油画 雕刻 陶器制作 珠宝&美术钢板

工作室录音 乐队演奏 交响乐团演奏 管弦乐演奏 爵士乐

音乐理论 音乐欣赏 键盘演奏 吉他 戏剧艺术 剧场技术

卫生、安全、体育类:

卫生 驾驶 足球 摔跤 篮球 排球 快速球类运动

 

这里只是列举了全部课程的很小一部分,有些课程还分不同级别(比如乐队演奏有初级和高级) 不同课程还有不同要求(比如要学爵士乐你得先学艺术基础),此处均忽略不计。

 

再看咱中国某高中高三某班的课表(此课表放之全国而皆准):

 

星期

 

 

 

 

 

 

1

 

语文

 

历史

 

英语

 

政治

 

数学

 

2

 

语文

 

数学

 

语文

 

 

英语

 

3

 

历史

 

英语

 

数学

 

体育

 

语文

 

4

 

英语

 

政治

 

自习

 

历史

 

语文

 

5

 

政治

 

体育

 

历史

 

英语

 

数学

 

6

 

数学

 

英语

 

政治

 

作文

 

历史

 

7

 

英语

 

语文

 

数学

 

作文

 

政治

 

8

 

统练

 

统练

 

统练

 

统练

 

统练

 

 

 

有没有种人家在五星酒店或在金钱豹吃大餐,你蹲在街边儿啃干馒头就白水的感觉?(现在中国也搞选修课装点门面,不过咱选修课就好比大学里的美女—本来就没几个,还总被他人侵占。正所谓红颜薄命,到了高三,选修课基本是全军覆没。)

英美等国的中学(有的地区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都会开设少则几十门、多则三四百门的课程,学生可以根据能力和兴趣选择适合自己的课。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课程表,专属的菜单。学校没有“班”的概念,所有课都是“走班制”,没有学生一屁股坐教室里一天不动的,大家都要四处奔波,下了这节课马上就要跑去另一个教室上另一节课。3

他们中学的这些课在中国大学里都见不着,而他们大学的课程你怕是一辈子都没听说过……这是美国一个名牌大学的选修课列表的部分摘录:

 

核心课程:

1.民主与平等                    2.正义

3.国际关系与伦理                4.伦理学中的基本问题

5.儒家人文主义                  6.有神论与道德观念

7.自我,自由与存在              8.西方政治思想中的奴隶制

9.社会反抗的道德基础            10.共和政府的理论与实践

……

 

科学类课程:

1.光与物质的性质                2.空气

3.宇宙中的物质                  4.观察太阳与恒星

5.时间                         6.爱因斯坦革命

7.环境的风险与灾难              8.现实中的物理

9.Cosmic connections            10. 音乐和声音的物理学

……

本科新生研讨会课程:

1.人的进化                      2.翅膀的进化

3.细菌的历史                     4.银河与宇宙

5.象棋与数学                     6.疾病的话语

7.DNA简史                       8.美国的儿童医疗卫生政策

9.应然:道德判断的本质            10.火星上的水

11.医药公司与全球健康               12.传染病对历史的影响

13.非洲的艾滋病                  14.关于意识的科学研究

15.什么是大学,它的目的是什么?   16.俄罗斯小说中的爱情

17.怀疑主义与知识                18.一个社区的研究

19.基督教与美                    20.怎样欣赏画

21.浮士德                        22.黑人作家笔下的白人

23.香蕉的文化历史                24.乌托邦与反乌托邦

25.苏格拉底及其批评者            26.怎样读中国的诗歌

……

 

怪不得大家都爱去外国上学。这么丰满肥硕的课表,看得我直流口水。音乐,戏剧……学这些个东西搁中国就是“不务正业”,成何体统?祖国的花朵就应该上数学连堂!而外国学生竟能光明正大地不务正业,简直人神共愤。

在美国中小学教育中,语文、数学、科学、地理、历史、外语和艺术七门功课为主课,但美国并没有为七门主课编写全国统一教材,哪种教材更适应孩子的特点,老师就可以就去选择它。同时,这些主课也会分三四个级别,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能力选择。

而其他辅课更是由各学校甚至教师自行决定……美国中小学会为孩子们开设园艺、驾驶、缝纫、烹饪、木工、机械、摄影、乐器等丰富多彩的课。这些课程能让孩子们了解什么是生活,知道怎么去生活,也从中激发学生对大千世界、对千行百业的兴趣。4

 

咱中国有个词叫“课余爱好”,但在国外根本没这说儿,人家上课就是爱好。这几年下来你得修够多少学分选够多少课程才能毕业,爱好少了还不行哩。这一二百门课总得有你的口味吧。

要是没有呢?

有个学校有9人选修中文,分3个程度,也就是3个教学班,学校不惜重金聘请一位大学中文教授分别为他们上课。

最让我想不到的是连学生和家长都能申请开设课程……例如Wethersfield High School只有两名学生选修非洲历史,学校就专门有老师负责这门课程的研究和教学。5

那就只能跟学校申请了。只要你申请,无论千难万险学校都会把这课开出来。那学校就是一会变魔术的厨师,你想吃嘛它就能做嘛。

每个学生都要向学校提出自己选择的课程,从每年的3月份开始,学校要有一个专门的工作小组用近三个月的时间来安排课程表,以确保满足每个学生的需求。6

让同一年级的每个学生用统一的课表,上一样的课程,保持一样的进度,在美国的教育体系中是完全不可思议的。怎么可能所有学生都保持一样的进度,有一样的兴趣和需要呢?7

让教育满足每个学生的需求,每个学生的兴趣,这就是“手工业”。

爱因斯坦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那他们则是天天跟着最好的老师学习了。至于真正的老师首先要扮演好两个角色:一是厨师,给学生做菜,做可口的菜;二是服务员,好好保护呵护好学生的胃口,千万别把这最好的老师给赶跑咯。

为此外国的老师费尽心思发明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招数,比如他们会恬不知耻地夸学生,哪怕你做对一道巨弱智的题,他们都会惊呼“我为你感到自豪!” “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8(我上这么多年学都没听老师说过这些话,大概是我不够聪明。)

比如历史课老师能组织学生看电影逛博物馆发表演说,但就是不能用教科书,因为“一本不合适的教科书会破坏他们的兴趣,让他们此生把历史拒之门外”。9

比如让学生上数学课玩儿游戏,什么青蛙跳、丢纸牌、数字宫……而之后看到他们聚精会神专心致志地做数学作业的模样,中国老师就特意问:“你们喜欢数学吗?”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喜欢。”我接着问:“为什么呢?”他们竟说:“数学很好玩。”10(哎呦,搁中国谁要说数学好玩,别人肯定觉得他脑子有毛病。)

再比如学生上课不仅可以歪七扭八地呆着,还可以坐桌上或者趴地上看书,至于吃东西或者在教室里遛弯儿更是正常,老师觉得“这样对他们今后的发展会好些”11。最惊悚的便是有的学校让学生躺浴缸里上课,老师说是“为了上课轻松起见”12

这些千奇百怪的招数,无不是为了培养学生的兴趣,让他们喜欢学习。

曾问一位美国的小学校长:“什么样的学校才是好学校?”美国校长的回答是:“能让学生每天早上都愿意来学校就是好学校。”13

不知按此标准,我泱泱大国有几个好学校。

美国的高中生很愿意到学校学习,呆在家里很苦闷、很无聊。学校的课堂是他们的乐园,学习是他们的乐趣、兴趣和发展方向。14

“愿意到学校学习”,真奇怪那是什么感觉。在中国你问我学习到底是什么上课又意味着什么,我只能给你重复一首叫我不愿意的歌。

外国学生就在老师无微不至的呵护下敞开胸怀肆无忌惮地品尝五花八门稀奇古怪的课程。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有一句诗,“世上有已知的世界和未知的世界,隔开它们的是一扇扇大门。”[57] 外国学生就在不断地推开新的大门,探索新的世界。就好比是吃饭,等你把一桌子菜尝个遍,总能找到最可口的。

在Woodstock Academy一个8年级的班级中,16名学生中有8名清楚地确定了自己的理想,选择了自己的将来职业。在一个11年级的班级中,12名学生中有10名学生进行了职业规划,有早期儿童教育、作家、国际贸易、地质、马术教练、律师、宗教写作等等,问他们为什么选择这种职业,他们都能讲出一番理由,倒是遇到的几个中国大陆去的孩子还没有明确的意向。15

真是文盲了,这些专业我好多都没听说过。马术就够离奇的了,还要当教练;啥又是宗教写作?我猜是写科学论文。王尔德说了,“宗教一旦被证明是真实的就会死掉,科学便是宗教的尸体。”

当然啦,口味也是会变的,中学喜欢宗教写作,长大没准儿就想写科幻小说了。咱好多人都是,原本信誓旦旦地说喜欢某专业,要跟它厮守一辈子,结果上了大学没多久就喜新厌旧移情别恋,无奈为时已晚,最后只能把专业搞得结婚一样瞎凑合。

然而在外国,“离婚”可是家常便饭,他们的大学明白学生入学时候选的专业好多都不一定是最适合他的。比如美国,大部分学校不要求一来就选定专业,即使选定了,也都可以一两年甚至三年过后再转。16而且只要你申请,教授就一定会支持,所以据说美国大学生四年里平均每人改五次主意,转两次专业。你只要写封信说你不喜欢学这个喜欢学那个,老师二话不说立马让你转走。要不然让你学不喜欢的专业岂不是耽误你一辈子?再一看中国大学的制度就异常荒诞:转专业是成绩好的同学的特权,你得排名前几才能转。到最后适合学这专业的转走,不适合的留下来。你说这不成心么?

当我们在做数学作业时他们在做什么:体验至上

很早就听说外国学生生活很闲很放荡,看看这英国中学的社团列表,的确够闲够放荡。

 

创造类:

艺术

交际舞                              室内合唱团

室内音乐                            室内交响乐

象棋俱乐部                          唱诗班

戏剧社                              乐队演奏

烹饪社                              辩论会

欧洲电影社                          环境保护俱乐部

爵士乐队                            珠宝制作

文学社                              普拉提社

演讲与戏剧                          街舞

衣物与时装

……

 

体育竞技类:

杂技                               箭术

羽毛球                              网球

篮球                               板球

击剑                               足球

曲棍球                              跑步

散步社                              中国功夫

……

服务类:

军校培训                            社区服务

学校会议

……

 

看看人家放学干嘛去,再想想你每天放学干嘛去了?赶紧回家写数学作业啊。

话说回来,中国学生并不是一点儿选择都没有,咱至少能选个专业。但那是怎么选的?抱着本无厘头的《报考指南》拍脑袋拍出来的。其效果比你把专业列表钉墙上然后闭着眼睛扔飞镖选好不了太多。这选了等于没选,就好比下饭馆吃饭,我没吃过这家馆子怎么知道喜不喜欢吃,你光把菜名儿告俺管鸟用啊。

所以外国老师的首要职责,不是传道授业解惑,而是—

一位中学老师说:“我们不是要告诉学生什么,而是要为学生创设发现和探索的机会。要想方设法引导孩子体验学习和生活的乐趣。”17

让学生品尝每一道菜,给他们体验的机会。

在Hamden High School两天的考察中,令我惊叹的是美国人对课堂时间的重视。在走廊上,我遇到了一位美国老师,他热情地邀请我们来到了一个“Shop”,这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学生用品。五六个售货员正在忙碌……“这是我自己的商店,”他非常自豪地告诉我,“也是我的课堂。” 这个老师教授社会经济贸易学。的确,这里既是课堂,又是实验基地,经营收入全部用于自己的课程实践活动。

从社会经济贸易学的“Shop”and“Classroom”走出来,我相机又来到了陶艺、面点制作、木工、季节、游泳等多个教室,学生们一个个全神贯注,干得热火朝天。这些课程都设立了相应的“shop”来出售他们的产品。在婴儿照顾课上,我了解到来到这里接受照顾的婴儿很多是社区内的孩子……一切婴儿用品齐全,还有各种玩具和配备设施。”18

学社会经贸都弄个shop,那我们学国际经贸岂不要搞一WTO出来?实际情况是我们上课边眯着边听老师扯WTO。

外国的所有课都是如此:音乐课弹吉他,厨艺课做饭,物理课做机器人19……不知他们生理课怎么上。

这课上得多带劲儿,要让我说,一天上25个小时也乐意啊。可惜他们上课的时间简直如爱情一样短暂:你要在外国上中学,每年只需去180天,且这一天还都两三点钟就放学,剩下时间让你去自由活动,爱干啥干啥20

这也忒闲了点儿,难道他们真遵从罗素所倡导的,“开展一场引导青年无所事事的运动”?我觉得这样亦无不可,因为王尔德说,“什么都不做是世上最难,最难且最智慧的事。”

美国高中特别重视课外活动……全体学生基本上都参加各种社团,科技实验、体育、文艺、办报、商务都有团体组织。

一到体育项目比赛,学校的管乐队,女子、男子拉拉队(咋还有男子拉拉队)年鉴编辑的摄影成员,电影电视摄影组成员和广告组成员,校报编辑记者都到场,各项活动都极富创造性。

我的房东Bob在教堂工作,(教堂中)开设了针对不同孩子的活动,在这里,有的学生辅导孩子画画……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则选择了到厨房帮助工作人员烤蛋糕,小女孩自豪地告诉我,最近一段时间她每个礼拜都来,她愿意来这里服务。

基尼老师的儿子今年刚刚考上大学,他告诉我们他儿子在10年级时组织了一个哲学社团,自任组长,学生自由参加,每周都有新的研讨问题;暑假的2个月又到一个保险公司做实习生,专门做法律文书;11年级时到医院做过一年的义工;12年级时到商店做过销售。

美国教育以学分制要求每个孩子从上中学开始就必须做够一定时间的义工,做义工成了美国学生的必修课。21

这大把时间不是给学生闲着的,反而是让他们去忙自己的事儿。如王尔德所说,忙碌是闲得没事儿干的人的避难所。上课再怎么着还有个老师管着,下课了学生才能达到“绝对自由”的状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儿:下午14点之后你可以去打橄榄球,去组个乐队演出,去刷盘子,但千万别躺沙发上发呆把时间荒废了(除非你以后想当诗人)。

唉,这日子过得多带劲儿。

外国高中都有规定,你必须得做义工够多长多长时间才能毕业,而那些社团活动啦,你拍的电影组的乐队啦,都对申请大学有帮助,比吭哧吭哧做数学卷子还好使。外国老师家长觉得你花这大好青春做数学卷子简直是浪费生命,去体验人生才是正经事儿!

美国的学生高中毕业后一般有一年的“实习期”,其间学生通常会离开家庭去周游世界或者到社区里实践、体验,以此来开发自己的技能,更好地规划未来,培养独立性和创造力。22

在橄榄球赛期间,每天都练得筋疲力尽。我曾问过我的一个学生,如果你如愿被招进心仪的大学橄榄球队,进了大学,但是伤病会纠缠你一生的话,值得吗?他想都不想地说:“值得,我喜欢橄榄球,我要打一辈子球。” 23

这体验和兴趣、选择都是分不开的。若你没打过橄榄球,怎么会知道自己这么喜欢它呢?体验过后,你才能选到适合自己的工作。

而中国学生只能相形见绌,咱的生活就跟蚯蚓的食谱一样索然无味,跟新闻联播主持人的脸部表情一样枯燥单调。那堆数学题一做十几年,你能体验到啥?

当我们在看数学书时他们在看什么:学会生活

和一位美国家长聊天时,我问他:“你认为孩子最重要的是要学好什么?”他说:“学会生活。”24

 

此乃“美国高考”SAT要求学生读的书目清单之缩略版:

 

《伊利亚特》                  荷马

《奥德赛》                    荷马

《双城记》                    查尔斯·狄更斯

《地狱篇》                    但丁

《巴黎圣母院》                维克多·雨果

《哈姆雷特》                  莎士比亚

《麦克白》                    莎士比亚

《仲夏夜之梦》                莎士比亚

《俄狄浦斯王》                索福克勒斯

《第二十二条军规》             约瑟夫·海勒

《永别了,武器》              海明威

《麦田里的守望者》            J.D.塞林格

《白鲸记》                    赫尔曼·梅尔维尔

《到灯塔去》                  维吉尼亚·伍尔芙

《三个火枪手》                大仲马

《了不起的盖茨比》             司各特·菲茨杰拉德

《弗兰肯斯坦》                玛丽·雪莱

《老实人》                    伏尔泰

《瓦尔登湖》                  亨利·大卫·梭罗

《美丽新世界》                     阿道司·赫胥黎

《包法利夫人》                福楼拜

《百年孤独》                  加西亚·马尔克斯

《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      詹姆斯·乔伊斯

《变形记》                    弗兰兹·卡夫卡

《茶花女》                    萧伯纳

《等待戈多》                  萨缪尔·贝克特

《道连格雷的画像》             奥斯卡·王尔德

……

 

这里只是列举了全部书目中的很小一部分。幸好这读书单后面没写“背诵全文”。

中国高考也有读书单,哦不,背书单,且内容非常简约。看着简约,背着可不简单: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语文(第一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语文(第二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语文(第三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语文(第四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语文(第五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语文(第六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数学(第一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数学(第二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数学(第三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数学(第四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数学(第五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数学(第六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英语(第一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英语(第二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英语(第三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英语(第四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英语(第五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英语(第六册)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物理(第一册)

……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化学(第一册)

……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生物(第一册)

……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历史(第一册)

……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地理(第一册)

……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政治(第一册)

……

 

 

你无所事事的时候读了什么书决定了你不能自已的时候会成为什么样子。

—王尔德

 

忘是韩寒哪本书里说的了(好像是《零下一度》),咱们所谓有用的书就是过了7月就没用的书,而“闲书”则是让你终生受益的书。我跟高中课本如胶似漆了三年,到头来却只是逢场作戏,高考一完,便被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扔给了收破烂儿的,扔前还踩脚底下蹂躏一番以解心头闺怨。分手之后,我再没见过“她们”,也永远不想见。

而你看我这么喜欢王尔德同学,就因为高一时候我的外教随手借了我一本儿《道连格雷的画像》让我没事儿翻翻。这一翻不要紧,它从此改变了我的人生,带我进入了一个神奇的世界。自那开始,我一发不可收拾,狂背王尔德语录……

这才能成为终身不渝的伴侣呢?虽然王尔德说,逢场作戏和终身不渝的区别只在于逢场作戏稍微长一点。

从小学起,阅读始终就是美国教育中很重要的部分;到初中,阅读文学原著和文学经典已是英语课大纲的要求;在高中阶段每学期必读书在五六本以上。

中学生为什么要读文学?因为文学从各个方位角度告诉你“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何在”。

文学帮助学生启发对人类、对自然、对自己、对生命有更深层的思考,在深入作品、体会作品主人公喜怒哀乐的同时,对自己生命的意义和自我的价值也是一种审视和反思。他们激发想象力,培养审美情趣,引领我们贴近人类的心灵,展示生命的意义。25

倘若能在外国教育环境中长大,天天读“闲书”,鄙人的生命不知会被改变多少次,这本书里又不知会出现多少语录—哦不,那样就不会有这本书了。

而教育的目的,说到底不就是为了生活么?教育脱掉了生活就好比苍井老师穿上了衣服,立刻失去存在价值。所以美国各州在制定高中课程标准时争论的话题是,“有没有证据表明,学生在现实世界中需要掌握这些内容?”26而要按此标准,中国学校都得停课了。

过去几年内,美国40多个州的初中和高中都纷纷开设了与婚姻教育相关的课程。佛罗里达周甚至规定,与婚姻教育相关的课程是高中的必修课程之一。27

我倒是觉得教人结婚不太好,因为王尔德说“人应该永远生活在爱情当中,所以他永远不应该结婚”。不过也没有关系,反正美国离婚率那么高。婚就是用来离的,王尔德说了嘛,“什么是离婚的主要原因?结婚。”

她的丈夫Bob是一位高中老师。他家那些精美的家居居然全部出自这位高中教师之手。我问他:“你怎么会木工呀?”他说,“我高中时选修的木工。”听了他的话,我非常想去了解一下高中选修课程的情况。自选课程几乎涉及了社会、生活的所有领域,诸如“养金鱼”、“体验生育”、“育儿”、“钓鱼”、“足球”“面点制作”、“电工”、“钳工”等等,似乎生活所需要的学校都有相应的课程。28

生活之于教育就好比随身听之于耳机—缺了前者,后者只是个空壳。所以杜威才说“教育即生活”,所以他们才规定所有课程都得符合生活需要。

不光是学校,家里也这样“规定”的。

我的第一位房东文斯先生的大女儿Taylor是一名高四学生。早饭后,她就穿上工作服,戴上帽子,拿起铁楸,推起小车,到她家的马厩里清扫,她酷爱骑马,爸爸就为她养了两匹马,她从小就担负起了打扫马厩的任务,几年如一日,虽然就要高中毕业了,学习任务很多,但她还是坚持清扫马厩,每天要在马厩里清扫马粪等杂物1个多小时。在我们所到的家庭里,孩子干家务是很普遍的,家长也有意识地以此来培养孩子的劳动意识和家庭责任感。29

我们这些高分低能或者高分低分统统无能的人看了真是汗颜。

其实不止是打扫马厩,按兴趣选择课程专业、体验新鲜事物不也都是为了生活么?外国教育也是单向街,只不过走在一条路上的不是所有学生,而是教育和生活。

我感觉就同龄人来说,外国学生比中国学生成熟很多,似乎他们什么都懂。30

外国学生最值得羡慕的,不是他以后能成什么“一流人才”—这样低俗谄媚的话听起来像个卖保险的说的—而是在教育与生活“合体”的环境下,学生的生命没有被浪费。他们在不断的体验和选择中慢慢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方式。这种教育就像是一辆跑车,带你开启一个个奇妙的旅程。你看过了许多美景,你积攒了许多经历,没有浪费青春中任何一段美妙的光阴。在不断的体验和探索中,你也可以找到自己,找到那个最好的自己。这就是,教育的意义。(哎呀真恶趣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而咱的学习,则像是去开一辆没安轮子的汽车—你空踩油门儿,它却不动窝儿。学了十几年之后扭头一琢磨,这学的东西有意义么?咱十几年里倒是积攒了不少卷子,可卷子下面埋着的是一片荒芜枯萎的青春。于是各种“专业悲剧”随之而来,然后自己一辈子也基本就交代了。

但回过头来看,是什么让外国学生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呢?

是选择。他们可以选择上什么课,选择周末干什么,选择看什么书……

真正好的教育,应当是给学生提供广阔的选择空间。只有这样,学生才能按照天性学习,才能变成最好的自己,而教育也能成为“手工业”,培养出独一无二的健全的人。而这样一对比起来,便更能看出咱中国走的是另一个极端。

但你肯定奇怪,外国学生都活得这么“放荡”高考咋整啊?岂不是考不上一本了?咱现在也天天张罗教改,说要让教育和生活合体,无奈发现这俩是一对拉拉—天性不合,于是只得不了了之。只要有高考挡着,教育和生活必须分开,学生必须浪费青春。

外国教育的奥秘在于人家不“高考”。人家有“无差别优异”。

无差别优异

如今随着我国“越狱”人数愈发增多,大家也都熟悉了SAT这个玩意儿,而且其在民间的俗称就是“美国高考”。但这个山寨版高考和原版那可真是天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也。原版高考是一卷定乾坤,标准的一锤子买卖,但SAT你爱考几次考几次,最后总分按每科最高分相加来算。更何况美国大学除了看SAT分数,更重要的是看你平时成绩,你的才华特长、兴趣爱好、个人简历以及老师推荐社区服务等各个方面的综合素质31

(美国大学)认为,SAT只能告诉我们一个学生的智力如何,但不能告诉我们任何其他方面的个性。2001年,加州大学率先宣布放弃使用SAT。许多其他大学声明,在评估录取新生时,他们要把SAT的比重控制在20%以下。32

纵观教育水平先进的国家,无不是用“无差别优异”的理念来评价学生,他们看的不是一张卷子上那个两位数,而是你这个人有啥能耐,会什么别人不会的东西。

英国的中小学对美术、音乐、历史、地理等课程很重视。这些课程与数学、物理、化学等课程的地位相同,并且教学内容很多,要求也很高,在升学考试中可以被选作考试学科。没有学校不重视的学科,只要学生在某一方面有兴趣就一定能获得充分的发展。33

这“无差别优异”的内涵非常简单:怎么好都是好。不管你是数理化厉害,还是弹吉他弹得好,抑或是闲书看得多学识渊博,都会得到同等程度认可。中国的“标准化比较法”是把所有学生排成一队,无差别优异则正相反,不排队,或者说每人自成一队,大家都站自己队的排头。

他们为兴趣而学,几乎没有什么压力。升大学的标准就是一个全面发展的有特长的热爱生活的人,所以他们的学习没有必要为分数而活,分数只是他们学习生活的一个副产品。34

说得浅薄点儿,“不排队”体现的是民主平等人权的理念。众生皆平等,谁也没资格按自己设定的标准评判别人,只要你活得爽,活得足够独特,就会被看重。比如之前说的那个登山控,被校长看上的原因完全不是成绩多高或者获过奥数几等奖,只是因为他执着地追求自己想做的事。举这个例子不是说大家都应该去登山,而是说你应该做独一无二的、最好的自己。

不仅是学校,老师和家长也从不给学生分等级。

曾经在一节课上,有一个学习小组的三个小女孩很快就通过探究解决了当堂的所有问题,老师很骄傲地告诉我这是三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我悄声问三个学生:是否老师最喜欢你们三个?三个学生摇摇头,毫不迟疑地告诉我,老师喜欢我们每一个学生。听到这些,我从内心感到有些惭愧。35

这是一中国老师写的,最后一句颇有小学生文采,让我想起当年写检查的惯用文风。

中国老师脑子里永远摆着三个筐,好学生、中等生、差生。只要看到谁谁谁,老师就会立马反映出这是什么生,脸上据此浮现出不同的表情—或是笑容满面,或是平平淡淡,或是冷若冰霜,或是怒目圆睁。

(中国家长到美国开家长会) 我还是没有忘记我印象中家长会上的“法定程序”—征求一下老师对孩子的意见,这似乎应该是“家长会”的惯例。我找到弗丝老师,问她,我的儿子在学校有什么问题?弗丝老师笑着问我:“你们中国人总是在研究孩子的‘问题’吗?”

我说:“我们中国人有一句名言叫‘未雨绸缪’,还有一句名言叫‘防微杜渐’,还有一句叫……”

弗丝女士微笑着打断我说:“让我们用更多的精力去发现孩子们的可爱和他们的潜能吧,鼓励他们,引导他们,让他们心中充满自信,充满光明,充满欢乐,这样孩子才有更大的兴趣去学习,才有更大的力量去战胜困难。”36

把学生排成一队刺激了自卑心理,不排队培养的则是自信心。这世界上谁都有优点,你干嘛总跟结了婚似的非得盯着对方缺点不放?中国的老师家长常用“木桶原理”说事儿:你要灌满一桶水呀,就得提防那个短板……

可教育不是灌水,是点火。就像一个美国老师说的:“教育最重要的是发现并强化孩子那根最粗的‘神经’,并且努力使之发展得更好。”它挑的不是短板,是长板。

一次我问孩子的爸爸:“你希望孩子在学校学到什么?是不是像大多数中国家长一样每天送孩子到门口时都会说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他回答:“我们希望孩子在学校里生活愉快,希望通过学习让孩子能对某些学科、某些事情产生兴趣,希望他对世界能有一个更新的了解。至于能学到多少知识那就要看孩子的能力啦,家长不会强求孩子,要给孩子选择的权利。”

我紧接着问他:“如果孩子期末考试考得不好你会怎么想?”苏珊丈夫答:“不要紧,那只代表着张试卷没考好,其他的什么都说明不了。”37

这才是对待人的方式。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它跟Lady Gaga穿的衣服似的—每个都不同,每个都很特别。你没有资格拿自己的漏斗度量别人的大脑,拿自己那杆儿破秤衡量别人的价值。

评价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无差别优异”让外国教育“如此独特、如此具有魅力”[58] ,是“怎么好都是好”的理念让外国学生可以肆意做自己,做最好的自己。

2. 这才叫学习呢

中国学生对于学习赤诚的热情可谓是名声在外。外国人表示中国学生的努力程度 “超出想象”,甚至有人惊呼“你们简直是疯了”,而很多大学校长们对中国学生的第一句正面评价统统是“勤奋”。

不过这差不多是唯一一句。之后“没创造力”、“缺乏挑战精神”、“不会做研究”什么的扑面而来,使人心旷神怡。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咱的圣谕。你每天早上起来先要默念一遍,随即将之付诸实践,方式是摆出一摞书背到口吃,拿出一沓题做到脑袋上开始冒白头发,而一旦懈怠便马上开始自我批评,据说有女生只要背不下去书就会拿出镜子冲自己怒吼:你长成这样儿还不好好学习!的确,王尔德说,美丽要比善良好,善良总比难看强。然后每到考试则兴奋不已,考完则三五成群兴高采烈地对题,发下卷子为比别人高两分自鸣得意。

中国学生的学习时间绝对全世界第一,算数技术无人能出其右。然而事实却是,咱除了做题什么都不会,十几年下来脑中无任何想象力创造力,只剩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有如大脑坟墓的墓志铭。

在发愤好好学习之前,咱应该先好好学习一下什么叫学习。

 

哎哟,这是外国课堂的一角,乱作一团成何体统!

再瞧瞧,这是中国课堂的全貌,多规矩。

再看,这是一所美国高中的历史作业,吓得小生花容失色。

对比布克·T·华盛顿,杜·伯依斯,马丁·路德·金,马尔科姆·X四人关于美国黑人的观点:

要求:3到5页纸,双空行打印,至少3种资料来源(如网上,书籍等),至少5句引文。38

高中就写论文,忒不靠谱。我又问了一个中学同学,他说他们今天历史作业是这样的:

背P71-75

练习册第四章。

话说美国也有“超常儿童实验班”,不过他们的标准和咱不大一样。

俄勒冈州的天赋教育机构对天才儿童的标准:

能很快地解决难题

喜欢有计划,有条理

有着非凡的记忆力

喜欢同成年人或年纪比自己大的人交朋友

喜欢质疑权威喜欢开开轻松的玩笑

经常“白日做梦”

想些与众不同的问题

具有幽默感

看起来要比同龄人早熟

智商在130以上

天赋儿童会有不同一般的好奇心

……

果然,美国的天才儿童搁中国绝对天天挨老师呲儿。

我查了一下我国最好的中学—人大附中的“超常儿童实验班”录取标准,大概是这样:

数学成绩好,曾在华数奥数竞赛中获奖。

中国的超常儿童成天就干一件事儿:学数学。你看华罗庚学校每逢周末人头攒动门庭若市乌泱泱一片一片的,都是尖子生们在好好学习呢!

而外国的“尖子生”学的东西比咱的稍微多点儿。我查了一下,美国也有专门给“天才儿童”办的夏令营,里面主要课程有:电脑、工程、游戏制作、写作、新闻、科学探索、犯罪心理学、模拟法庭、音乐指挥创作、音乐欣、建筑……

(美国)每年暑假许多大学都有专为天才儿童开设的夏令营,内容包括:它旨在提供机会让天才儿童在其感兴趣的领域研究探索,并同时发现和挑选有独特创造力、有特长的天才学生。39

这些不是简单的多做题、多花时间,而是拓展学生的视野、增加知识面、开启学生的创造性思维。40

而中国衡量学生的标准到人家那完全行不通。

我儿子矿矿在同班的美国小朋友只会掰手指算简单加减时,已会多位数乘除法。老师问:4+3=?大家还没反应,他答:3+4=21÷3,全班都傻了眼。第一学期结束后,我们向学校提出来,能不能让矿矿插班到三年级上数学。

不久,我们收到矿矿老师的来信:

我们更强调的是孩子对那些隐藏在数学后面的概念的理解,从而在口头上和书写中能够使用他们所学的东西进行交流,而不是对算数的死记硬背,我们的目标是培养孩子成为解决问题的能手,学会思考。矿矿在中国学校学到的一些算数技巧,例如乘法和除法,对美国一年级小学生来说,不是循序渐进的、适当的活动。41

不知以上这些能不能让您明白什么叫学习。

混乱的课堂/智慧的殿堂

中国的老师,提起外国课堂总离不开一个字儿:乱!(不知他们是不是黑泽明影迷[59] 。)

习惯了课堂上规规矩矩坐着听课的中国教师乍一看他们的课堂都感觉很乱。

如果你走进美国学校的教室,是有点乱的。你看学生随便走来走去,随便讲话。

(学生上课)想说就说。他们不用举手也不用起立就可以发言,可以随时打断教师的讲课,发表自己的观点。42

即使是老师正在讲课,美国学生也会随时打断提问。提问往往引发了讨论,所有学生都会参与其中。43

说“乱”是因为这些学生上课根本就没个样儿。也难怪中国老师看到这种课堂的心境必然如和尚去了阿姆斯特丹一样十分憋闷,他们平常总强调“上课就要有上课的样子”,你得屁股坐定胸板挺直头抬起三十度角一动不动,摆出这听领导讲话的姿态。要都老师在上面说你在下面说,还有没有师道尊严了!简直离经叛道……然而外国的课堂可谓是印证了这句诗:

 

那条离经叛道的路通向智慧的殿堂。

—威廉·布莱克

 

他们课堂的混乱首先源于老师工作态度不端正。堂堂一节40分钟的课,他就开始讲几句,叨咕叨咕这节课安排,然后就撂挑儿了,剩下时间留给学生,你做实验也好查资料也好,或者讨论辩论,干啥都行。

话说当年古罗马教育家昆体良提出“班级授课制”原本就不是为了管学生的,而是为了让大家能在一起讨论。

美国的大学,特别强调“讨论班”。我自己在耶鲁博士、硕士读下来,上的全是讨论班,大课一堂没有上过。本科的讨论班也非常重要。44

我在中国上大学也快了两年了,一节讨论班没见过,于是同学平时只好回宿舍讨论。每到晚上,一天的压轴大戏“寝室座谈”活动就会拉开帷幕:大家天南海北东拉西扯,探讨各种奇异的观点,宿舍俨然成了一小型课堂。这一谈往往持续到深夜,其直接后果便是第二天教室变成了大型寝室,一百来号人闷头大睡,积攒体力晚上再聊。

怎知外国的上课就是聊天,真可惜他们无法体验上课睡觉的愉悦。

一节历史课上,教师围绕本节知识准备7个研究课题,学生自行组合,选一个课题随即忙碌起来,翻书查资料浏览网站,或围在一起高谈阔论,主持人把大家的见解记录下来与他组交流,教师穿梭其间倒像超市的服务生。45

(美国中学讲中国历史)在中国,老师讲完史实后,要求学生记时间、地点、人物。

美国老师则是八仙过海:什么都不教,让孩子们分成几组,分别制作一份当时各党各派报纸;或者只给几个辩论题,让孩子组成正、反方进行辩论。即便是常规教学,老师也会启发孩子的发散性思维:如果老蒋不妥协?如果张、杨不和共产党合作?如果……46

这叫上课么?完全就是一茶话会嘛。老师不过是主持人,花个5分钟时间引出话题而已。

那剩下的时间里学生又要说啥呢?

爱说啥说啥。

在这比普鲁斯特在“我血淋淋的情人节”[60] 伴奏下读《追忆似水年华》[61] 还乱糟糟课堂里,学生们几个人一组,吵吵嚷嚷地就某个话题展开讨论。他们互相批判,也相互学习,在提出自己观点的同时也对别人的想法进行思考,同时老师也会掺合进来,跟他们一块儿嚷嚷。即便是老师站讲台上讲着,学生也可以随时插话,打断老师发表自己的见解。47

课堂气氛往往十分活跃,学生可以自由活动、自由发言。不管学生提出什么样的问题,即使是荒谬离奇的问题,美国教师也不会动怒,而是因势利导,把学生的提问变成一个开放性的问题,并鼓励学生对这个问题发表独特见解。教师还经常倡导学生对自己的讲解进行批判性思考。这样,美国学生的个性在课堂上得到了自由发挥,他们也敢于向教师和权威观点挑战。48

跟中国上课最不爽的吧,就是老师天天把自己那点儿陈芝麻烂谷子翻来覆去地讲,我们只能坐着听,十分郁闷。王尔德说“人永远不应该倾听,倾听是冷漠的标志”,于是我只好睡觉以示抗议。而在外国就没这烦恼,你可以随便说。

不过也有一前提:

老师不过是个主持人,不停地提出问题,引导讨论的深化。学生死读书不行,因为很少有人问你书上讲了什么。书是大家都看过的,重复书上的内容等于说废话。大家要看的是,你和其他人读了一样的东西,你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你有没有批判性的思考能力,指出作者的缺陷?你能否在作者研究的基础上,再往前走一步?这是人家对你的常规期待。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你不仅要理解书本,还要会同其他学科的知识。一句话,把所有本事都使出来,创造一些别人没有的思想。49

你要说别人没说过的东西。

而中国老师见到这种课堂往往觉得莫名其妙。有人抱怨说“这样的课堂模式让第一次走进来的我哭笑不得,上课学生比老师说话的时间还多,一节课就像一场辩论。”50还有老师看这些学生非常不顺眼:“他们在课堂上几乎都是‘刺儿头’,因为思想太活跃。他们差不多都自认为很有见地(而且看来的确如此),并且想把这见地表达出来。”51

当然,人家也同样觉得你莫名其妙。外国学生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老师那种“蹲坑式教学”,最厌恶的就是当别人的茅坑儿。

美国高中生最不喜欢的课堂教学方式排在首位的是老师在课堂上唱独角戏,学生最不喜欢这种教学方式的理由是因为他们无法参与知识学习的过程,老师讲、学生听,最后学生会感到很乏味。52

你和我都是人,我凭啥非得听你说啊?我既不是傻子也不是公务员,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凭什么不能说出来?

而老师则要是满足学生们“说出来”的欲求。若把课堂看做让学生尽情秀的舞台,那么老师就是工人,负责把舞台搭建起来,至于学生怎么秀,他就管不着了。

在这里(英国),老师在整个课堂中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who needs my help?” 53

在我看过的20余节课上,没发现一个硬性灌输的教师,也没发现一个笼统布置作业或用作业压学生的教师。

在美国教师交流的过程中,她告诉我,就是想让学生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寻求不同的多角度结论。54

而不是想着“怎么让学生接受”。

中国老师觉得这种上课方式不可理喻,毫无章法没规矩。这是上课又不是上酒桌,要那么多规矩做甚?只有“没规矩”,学生才能步入智慧的殿堂。

在授课中,学生随时可举手提问,教授并不在意被打断,总是耐心地听,然后认真讲解。常常一个问题会引起学生不同的观点,于是学生们便展开唇枪舌战。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讨论金融危机下公司经理人的薪水高低问题,学生们在课堂上先是分组讨论,5-6人围坐在一起,各抒己见。小组讨论结束后各组派代表陈述,此时由于各组观点的不同,同学间又开始当堂讨论,最后演变成激烈争论,场面相当热烈。55

同学们或提出自己的观点,有反驳别人的看法,智慧的火花相互碰撞。而老师没有一点儿说教,只在其中不断提出新的指引。56

这儿不会有人在你说得起劲儿时摆出唐老鸭姿势示意大家安静,不会有人没皮没脸地讲40分钟。此地众生平等不分贵贱,气息自由而开放,每个人都有表达和质疑的权利。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场景甚是混乱荒诞。就在这荒诞的氛围中,每一个大脑都被点燃,所有智慧都被激发,整堂课就是像一个party,大家巨high无比。

让学生在这种课上睡觉,根本就不可能的事儿。

Homework? Project!

说完了上课,还得说说作业,这也是“好好学习”的另一项内容。其实咱做作业感觉跟做家务差不多,完全是应付差事,且还是体力活,你倒不用想太多,只需屁股搁椅子上双臂撑桌子上,气聚丹田,“背P71-75”即可。怪不得咱都叫作业homework呢,听着就像housework。

但外国可不管作业叫这个哦。

我发现几个孩子的作业千奇百怪。在中国,我们通常称作业为homework,而孩子们一向称它为project,可见我们把作业看成基本不经思考只为完成的事情,而美国则把它看成学生独立思考的设计、工程……上四年级的Sophie上网查阅有关Global Warming的信息,然后要做成PPT向全班介绍;七年级的Wendy把Mayflower Compact翻译成现代英语(这是语文作业还是历史作业?)

美国学校给孩子布置的作业,都没有标准答案。57

一看做project都要干嘛,又吓得我花容失色。

上小学的儿子放学之后常去图书馆背回一大包书回家。问他一次借这么多书干什么,他一边看着那些书一边打着计算机,头也不抬地说:“作业。”

作业?我忍不住凑过去看,儿子打在计算机屏幕上的标题是:《中国的昨天和今天》。这是一个小学生的作业?老师说美国是移民国家,让每个同学写一篇介绍自己国家的文章。这样天大的题目,即便是博士,敢去做吗?

过了几天,儿子完成了这篇作业。没想到,打印出的是一本20多页的小册子。从九曲黄河到象形文字,从丝绸之路到五星红旗。我没赞扬,也没评判,因为我有点蒙……分章节,列参考书目,这是我读研究生之后才使用的写作论文的方式。那时,我30岁。58

我比这作者强点儿,我20岁就会写论文了。

不过跟外国小学生一比,我只能悲伤地把头扭向一旁。

《中国的昨天和今天》vs背P71-75,这便是project和homework的区别。

外国人就特无法理解干嘛让学生背书。书上都写着呢你还背它做甚?电脑能算的题,干嘛让学生跟那儿吭哧吭哧劳民伤财地算呢?人脑完全可以省下来去做机器做不了的事嘛。59

有一次,我问儿子的老师弗丝女士:“你们怎么不让孩子们背记一些重要的东西呢?”

弗丝老师笑着说:“对人的创造能力来说,有两个东西比死记硬背更重要,一个是他要知道到哪里去寻找他所需要的比他能够记忆的多得多的知识;再一个是他综合使用这些知识进行新的创造的能力。死记硬背,既不会让一个人知识丰富,也不会让一个人变得聪明。”60

这样看来死记硬背对大脑的的危害好似结婚。萧伯纳就说:“明白人从不结婚,结了婚就不明白了。”

然而做project可比背书要麻烦得多。首先是老师麻烦:看这种作业,一本就要花上十几分钟,因为“学生的作业大多都是研究性的,答案不唯一”61。没有“标答”,老师自然不能跟扫描仪那样“对的画钩,不对画叉”。

但最麻烦的还是学生。完成一个project少则好几天,多则好几个星期。更要命的是其中夹杂着各种繁琐的步骤,你得四处奔波寻找资料,不只是上网去图书馆,有时候还要去博物馆展览馆62。所以project真是名副其实一个浩浩荡荡的“工程”。

有标答的作业其实好写,大不了抄抄答案呗。记得高中时我们分有“抄作业小组”,其中每人负责一科,第二天早上大家互相交换,分工明确,效率甚高。但外国的作业要的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就不能抄了,多讨厌。

在康涅狄格州大都市学习中心听世界历史课。老师留的作业是:“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美国的社会和文化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不用去揣摩老师的标准答案。但令他们绞尽脑汁的是:从哪个途径去获取独特的资料?有没有自出机杼、又能够自圆其说的简介,在全体同学面前演说时能不能设计出有创意甚至有轰动效应的方式?老师不在乎学生的看法是否与自己的看法针锋相对,更不会让你默写出某段圣谕经典;老师在乎的是:你的研究是否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是否打上你的个性印记。63

虽说辛苦了点儿,不过这苦不是白吃的。做project是一个完整的过程,每一步都需要你独立完成,你一边儿四处奔波寻找资料,一边儿还得琢磨怎么才能把它做得与众不同。这就像是盖一栋楼,从打地基开始到最后封顶,全都由你独立设计完成(若他们是建筑师,那咱这整日坐在椅子上不带挪窝儿的只能算是工人)。

康州学院一位教授在谈到美国大学生时,兴奋地说:“他们提出的问题没有答案,他们的研究没有套路,他们的解释充满着挑战。”64

而历经千辛万苦后看到大楼封顶的时刻,你心中那种满足和喜悦的兴奋感无与伦比,除了半夜起床打死一只嗡嗡响了半天的蚊子再也没有比这更欢乐的事儿了。

学生每完成一项作业,都会兴奋不已,伴随有强烈的成功喜悦感,而且会孕育出浓厚的学习热情和强烈的创造欲。65

因为你没有猥琐地重复,而是在体验自己或是任何人都没尝试过的东西。创造的快乐可比背书的快乐强烈多了,假如背书有快乐的话。

你看,一个中国孩子到美国上小学,转眼间摇身一变成了大诗人,他娘都吓了一跳:

这太出乎意料了!我们的孩子,眼前这些小学生,竟然写了诗,还印成了书!

老师们把书一本一本发给了家长。我也拿到一本,打开目录,很快看到了儿子的两篇“作品”。

一首诗题为《朋友》,写的是他出国前与国内的小学同学分别的感情经历。儿子离开中国的时候,心里的痛苦,对童年小伙伴的怀念,都是我未曾想到的。

还有一首诗写的是《时间》,我从中听到了儿子对时间的感受。他说,时间本身没有速度,只是因为人的存在,时间才变得不同。

那天晚上儿子也非常兴奋,12点了,还在写他的日记。就是那本小小的诗集,激发了儿子对写作的最初兴趣,培养起他对写作的自信心。那本诗集让他相信自己有写作的才能,特别是有用英文写作的才能,于是,他才兴致盎然地尝试各种文体的英文写作。66

小毛孩子写诗简直是无理取闹,不好好背乘法口诀就跟这唧唧歪歪,你能诗过徐志摩是怎么的?

诗不过也不要紧,重要的是你在体验中探索自己的潜能。小学让孩子写诗,等到上中学他们就开始真刀真枪研究问题了。要是你喜欢文科老师会鼓励你写文章甚至写书(我这也就相当于人家中学水平),要是对理科感兴趣,学校则会让你制作机器人。美国高中出产的论文数量甚至要比咱国家大学的都多67,他们学到的东西可远不止怎么解二次函数那么简单。

想想人家写文章做机器人那会儿你干嘛呢?

哦,你正好好学习呢。

我在故我思

我这儿也唧唧歪歪了半天,还是没说到底啥叫学习,啥叫教育。

那就让爱因斯坦说吧—

 

教育就是把学到的知识全部忘掉后剩下的东西。

—爱因斯坦

 

这句话并非某爱原创,而是他引用一个叫乔治·萨维尔的剧作家的,看来他也喜欢引用啊。

有人觉得学习就是学知识学技能,而要这么说的话,中国学生绝对是精英中的精英,大可鹤立鸡群笑傲江湖。咱不就经常讥笑外国学生数学差乘除法都算不对嘛。但笑完了就开始纳闷儿,为啥咱这么努力将来却只能给那帮在我们已经做过几百道云里雾里的函数题时连算三位数加法都要用计算器的外国低能儿打工。难道咱白学了?

啊,可不白学了。

你做的那堆题电脑也能做,而且做得更好;你背的那《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无非相当于在Word上按下保存键。按个键花好几年,让你打工就不错了。

你应当学的绝对不是这些,道理很简单,这都是机器干的事儿,犯不着学。而你又有啥资格笑话外国学生?是想说明你能和机器媲美么?这就好比你把一奥迪给改装成了掏粪车,边掏还边笑话旁边的敞篷法拉利:你这敞篷车掏不了粪哟!

法拉利是拉美女兜风的,奥迪是接领导上班的,人长个脑袋是为了思考的。教育的目的不是让人变成机器,而是要去点燃人脑的独特价值,引导出学生想象、批判、创造的能力。这些才是“剩下的东西”。当然,中国学生基本上没剩下什么东西。

前面说的怪里怪气的教学方法煞是稀奇,咱中国老师去外国调研之后也为之惊叹,接着脑子就开始发热,说要痛心疾首改换教学方法。您又不得要领了,重要的并不是方法,而是—

而问及美国的校长和老师时,他们无一例外地认为,教育方法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关于教学方法的价值观问题。68

而是您觉得什么叫学习。如果对这事儿的认识都拧巴着呢,那您改变教育方法难度就相当于让一个截了左肢的人用左手写字。

因为价值观相反,所以咱和外国的教学方法自然相差十万八千里:咱上课老师讲学生记,他们上课学生说老师在旁边儿干瞪眼;咱写作业最后要得出老师想要的答案,他们写作业要绞尽脑汁琢磨老师想不到的结论……

咱教育的两样必需品—死记硬背+标准答案,正好是外国人最看不惯的。

一位高中教师对我说:“只有老师创造性工作,才会开启学生的智慧,才会培养出有创造性的学生。”他痛恨只抄笔记的学习方法,死记硬背不会使人更聪明。他给学生的测试题每次总会有一个不知结果的问题。69

在此还要告诉大家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不仅数学,就连英语你都比美国学生强!

幼儿园的孩子涂鸦时,美国老师很少强调不要将颜色涂到线外等限制规定。就连单词拼写老师也不会强调“正确拼法”,比如小学生考试时把“water”写成“wate”也算对;“love”这个词,学生可能会拼成“lov” 、“luv”、“luve”,也都可以。一位老师告诉作者她上三年级到学校后情绪很不好,因为她觉得老师太差劲了,竟然说“love”只有一种拼写方式。70

各位肯定已经张牙舞爪欣喜若狂心急火燎奔走相告了。你随便找个学生问问,谁三年级了还不会拼“love”啊(都等着用呢)。倘若你某次考试拼错了,老师则会勃然大怒:“都教多少次了!这么简单一词儿你都拼不对!因为这个丢分多可惜!赶紧给我抄50遍!!!”这样学出来的人成绩能差么?美国“教育考试服务公司”(ETS)就曾经嫌中国学生托福分数太高了,怀疑他们造假71(不得不承认美国人十分了解我国国情)。

要怪就怪他们无知,不知道咱都怎么背的。他们无法理解世上有人如此热衷于背书,背书不仅浪费时间还有损智商,背它干嘛呢?

下面这个例子更为惊悚。

1968年美国内华达州一位叫伊迪丝的3岁小女孩告诉妈妈:幼儿园的老师教会了她认识“O”,这位母亲一边表扬女儿,一边把幼儿园告上了法庭。理由是幼儿园剥夺了伊迪丝的想象,因为她的女儿在认识“O”之前,能把“O”说成苹果,太阳、足球、鸟蛋之类的圆形东西,然而自从认识了26个字母,伊迪丝便失去了这种能力。她要求该幼儿园赔偿伊迪丝精神伤残费1000万美元。72

三个月后,法院判伊迪丝胜诉。我猜她女儿以后看到O想的就是10,000,000。据说这件事让很多幼儿园不敢教字母了。

我倒想起小学时,老师常常谆谆教导我们:啊!你看那中国地图,像什么?像个大公鸡,大公鸡!母鸡都不行,必须是公鸡。

上面两个例子都源自美国。中国教育是不是是世界上最糟的教育尚有待考证,但美国教育是最好的应该没跑,而从“大公鸡”和“大公鸡”“字母O”两件事儿倒是能窥得两国教育各自的内涵。一个看重知识技能,另一个则注重想象创造;一个让人变成机器,另一个则要去发挥人脑的独特价值。因此一个强调死记硬背和“标准答案式思维”,另一个则强调的是—

扯半天终于要扯到这词儿了—

批判性思维。

 

想象力只能模仿。批判的精神才能创造。

—王尔德

说想象力只能模仿这不是拆我台么。

美国高中教育的四个目标第一条就是“通过语言教学,帮助所有学生培养批判性思考能力。”73

批判性思维原名critical thinking,其含义并不像看起来那么二,不是说让学生都跟穆里尼奥似的看谁都不顺眼,也不是变成李敖见人就骂。它只是说要让学生变成自己,去主动地思考,它只是让你碰到啥事儿都自己一句,What do you think?

这critical thinking乃美国教育之核心,是它最初的受精卵。之后的教学方法、课程设置,一切的一切都是从这儿分裂出来的。老师为什么不让学生背书,不给作业设置标答,甚是故意避免“正确答案”?就是为了不让学生丢掉批判的精神。学校开设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课让学生读那么多闲书,有什么用啊?的确没用,但这些没用的东西最能培养批判性思维了,所以美国从小学到大学都重视人文学科,所以最顶尖的大学生学的都是文史哲。

而哈佛大学的标志可谓是批判性思维精髓之体现:三本书—两本朝上打开,一本朝下盖着。

它是想告诉学生,书中尽管有知识和思想,但也会有谬误。若要想追求“真理”,那就应当质疑,质疑一切。

若你不会质疑,只会服从,还谈什么创造呢?

而批判性思维从根本上说就是标准答案式思维的对立,二者干的整好是相反的事儿。

(对咯,关于哈佛大学的图书馆我国网上有两个荒诞的传说……不过先不说它)。

这倒不是说美国考试没答案你可以随便写,一加一可以等于三。SAT也考数学—不过人家只考巨基础的东西(要不咋那么多满分的呢),你只要会最基本方法就得了。而考试和批判并不矛盾,SAT里就专门有一块儿叫做“批判性阅读”。至于写作,则是全面考验学生的想象创造的功力。瞧这作文题目,多飘逸:

Should modern society be criticized for being materialistic?

当代社会的物欲横流应当被批判吗?

Can knowledge be a burden rather than a benefit?

知识的弊会不会大于利?

Are there benefits to be gained from avoiding the use of modern technology, even when using it would make life easier?

虽然现代科学技术把生活变得更简单,但如果不使用会不会有好处?74

这些题后第一条要求都是“请在文章中论述你自己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

大学录取学生不光看SAT成绩,好多学校还有“自主招生”考试,这些考试的作文题更浪:

谁是你们这代的代言人?他或她传达了什么信息?你同意吗?为什么?(西北大学)

开车进芝加哥市区,从肯尼迪高速公路上能看到一个表现著名的芝加哥特征的建筑壁饰。如果你可以在这座建筑物的墙上画任何东西,你将画什么,为什么?(芝加哥大学)75

一看这题目,你就知道学生写作根本就没固定套路可寻,不像中国考试,“请以‘诚实’为题”,大家都会说“啊,诚实,让生活更美好”如此云云,你坐那一边写一边想到周围所有人跟都在跟你写一样的话,煞是无趣。

再看法国“高考”作文题,更是开放:

L'art peut-il se passer de règles ?

艺术创作能不能没有规则?(这竟然是个理科题)

La recherche de la vérité peut-elle être désintéressée ?

真理的追寻是否让人觉得无味? 76

(我觉得是,因为王尔德说了,多于一人相信时,真理便不再是真理。)

 

这些题目考的,不都是你的主动思维能力么?

它考的是你在多大程度上是个完整的人,考是你的脑袋在多大程度上是个有价值的人脑。

 

一个人接受教育,因为他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修鞋的或者钉钉子的。

—威廉·钱宁

 

你接受教育,因为你的大脑会独立思考,而不是因为它会背书。所谓学习,不过是去发挥人脑的独特价值,引导学生的想象力、创造力、批判性思考的能力而已。

在中国上了十几年学了,我压根儿就没听说过“批判性思考”这词儿。

这就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3. 什么学生的权利,人的权利而已

接下来,咱要瞧瞧外国的老师家长是怎么对待学生的。

接下来,希望您先记住一句话,一句俗得跟UGG似的话。

 

众人生来平等。

—马丁·路德·金

 

咱中国这些苦命学生们,整日都要在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巨大心理压力下苟且偷生,而这压力有一半要拜敬爱的老师们所赐。中国的老师,常年摆出一副债主范儿,没完没了地催命似的叨咕考试分数让人努力学习,就跟我们上辈子欠他钱似的。

于是有老师就把此风俗带到外国,没想却遭当头棒喝:

笔者在耶鲁当助教已有几年,有一次判学生的期中考试,近一半的学生都拿了90分以上。可有一位实在不像话,我怎么高抬贵手,也只能给他62分。在他卷子后面的批语中,我这样写道:“你似乎并不理解你所讨论的问题,你需要稍微用功一些。”不想教授看后立即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的评语无法让人接受……“这种批语是在侮辱学生。你可以说他哪里错了,你的打分也无可非议。但你不能说人家不懂、不用功。”77

搁中国这是一句再温柔不过的话了,能用如此“礼貌用语”批评学生的老师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几个。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中国的师生关系实质上就是老板员工关系—一个催命一个拼命。老师自觉比学生高一头,于是可以随意发号施令,看谁学习不努力便叫过来,俩眼一瞪脸一拉,抄出卷子就喊道:“你自己看看这卷子,答的什么东西?看××的卷子,写得多好,人家90分你才60,这就是差距!我看你啊,现在的状态就一个字,浮!”此时那同学一股阴气从直肠往上浮,今晚必做恶梦。

而外国的景象和中国相比,差别甚大。

在日本的小学里,充分尊重孩子的隐私权,考试成绩不被公开,也没有排序,因而也就没有了学生之间的高下优劣之分。78

在美国学校里,学生的家庭情况、学习成绩、考试情况都属于隐私。老师按分数排名次,张贴考试成绩,甚至按学生成绩将参加家长会的家长依次排座位等是不可思议的,也是犯法的。

(外国老师)不鼓励竞争,老师很少将学生横向作比较,而是鼓励学生树立自信心。这次考试比上次好,老师就应表扬学生,而不会将这个学生与另外一个或其他学生相比,“看,某某学习多棒,你要向他学习!”因为每个孩子都很特殊、特别,没有可比性。79

和国内不同的是考试成绩是学生的隐私,不公开,不排队。老师在发放试卷时把必须有成绩的一面反放到学生桌上。80

首先,他们从来不会用“看看×××,再看看你”或者“有些同学……有些同学……”这样的句式,更不会明目张胆地把分数排名跟大字报似的贴出来。但凡有老师敢这样你可以立马给拎派出所去(中国有这条法律多好,想想都觉得爽)。

美国不像中国,是没有老师会主动来督促、告诫你的,没有老师来督促你努力学习,一定得拿A,他们的观念是读不读大学、读什么大学是学生自己的选择,更不会鼓励竞争,一定要选难度大的课程等。除非家长或学生主动咨询,告诉老师自己的“宏伟志向”,老师在帮助选课时才会提供相应的指导和建议。81

其次,更不会有人跟长舌妇似的整天催你学习,不会有人动不动拿分数吓唬你,不会有人跟变色龙似的给你的脸色随考试分数波动变化……

啊,敬爱的中国老师们!咱先不说别的,您要能像外国老师这样有点人道主义精神,别把学生逼得白天痛不欲生晚上做恶梦,我们就烧高香了……

老师又该说了,你懂个屁,不逼你我吃什么啊!

这倒是,外国老师不拿分数评判,学校也不拿它评判老师。

初中校长说,他们评价老师的办法就是校长听课。“那学生的分数不作为考核老师的依据?”我问,他说:因为一个班里学生智力不一样,并且有的学生愿学,有的学生不愿学,学生的成绩只有学生自己负责,不能让老师去负责。

当我问(美国一位中学老师)学生成绩作不作为考核老师的依据?他很吃惊地耸耸肩膀说:“那太不公平了!学生的智力水平不一样,成长的环境不一样,基础不一样,用学生的分数去考核老师这太不公平!”她又补充一句:“学生的分数只有学生自己负责。” 82

对其他方面,外国老师也基本都是“你爱咋着咋着”。比如最让咱憋屈的早恋和校服。

美国学校没有早恋这个概念,许多美国学生在初中就开始约会了,到了高中谈恋爱在许多美国学生家长和老师看来是高中正常社交生活的一部分,课间在学校走廊里男女学生亲密牵手、搂抱和接吻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83

凯瑞·克拉克教授说,异性相吸是生理特性,如果刻意回避反而会造成麻烦,不如让一切顺其自然,这样大家会在学习和生活中得到彼此的帮助。84

原来我们班有一对同学在楼道里亲热不慎被摄像头拍下,老师发现后激动不已,竟到班会上抖搂这事儿。其实我明白,他那是嫉妒。

在美国的公立高中,你可以看到最流行的服饰和发型,有的穿着超短裙,有的戴着大耳环,很多女学生的穿着就像模特走场。85

不知他们是不是都遵从了王尔德同学的这句话:“注意穿着打扮是十分必要的。而拥有生活的目标却并非如此。”

(和外国学生交流时)他们问的最多的是“中国的学生穿不穿校服”。当我说大部分学校、大多时间学生穿校服时,他们给出了惊讶的表情。我明知故问他们穿不穿,其实他们五颜六色的衣服早就给出了答案。“不穿!”他们高兴地说,“穿校服不舒服,没个性、不自由。如果穿校服的话,大家会坐立不安早盼望放学。再说法律不允许强迫未成年人做不愿意做的事。”

嘿,要是中国有这条法律,那整个中国教育马上死翘翘,我也犯不着费劲巴拉写这书了。

我接着问“那学生之间会不会互相攀比?”他们说,穿衣服是自己的事,愿意穿什么穿什么。86

然后老师又该发火了。傻孩子,我们管你那都是为你好哇!为了你将来能上北大清华,能出人头地,你咋这么不懂事儿!

也不知谁不懂事儿。

毫无疑问,美国人都追求幸福完美的人生,但他们并不认为上大学和幸福人生有直接必然的联系。作为老师,有职责发觉他们的潜力材质,鼓励他们树立人生的目标,但没有让学生都上大学的责任和义务。如果我把中国老师的好心用到美国课堂上,成天苦口婆心地劝告我的学生努力学习、争取上大学,轻则学生家长会认为我这老师神经兮兮,重则指控你企图影响其子女的价值观,干涉他们的自由选择。老师无权将自己的意志加给学生,上不上大学,上什么大学,都是学生自己的选择。87

什么叫“好”您明白么?貌似没有哪个字典里把“好”定义为“上北大清华,能出人头地”。外国老师从来不会要求学生非得往名牌大学奔:每个人想法不一样,我要天天管这管那的不是害了你么?

而无论你上啥学校,都是“好学生” 。

美国人也没有“高考状元”之类的概念,学校和社会都不会宣传炒作,所有上大学的学生都是学校的骄傲。我们学校在大学录取季节在路边竖起大牌子告诉人们“我们的学生去了这些大学!”小牌牌插在马路边上,有好几百个,从附近的社区大学、州立大学到一流名校都混在一起。88

我想起我刚上××附中的时候就听说这所伟大的学校有着一个高尚的口号:“今天,我为××附中而骄傲;明天,××附中为我而自豪!”额滴娘哟,这口号忒感人了,听得小生热血沸腾热泪盈眶。结果到毕业时候,最后一次走进校园眼瞅着那宣传栏光荣榜一块儿霸气的红布上赫然写着的是考进北大清华的“高材生”,校门口还摆着新出炉状元的巨型大头贴时,才明白过来,××附中只会为这些人而自豪。

其实这差别主要还是因为中国老师太自负,以为自己是上帝,全知全能,有责任拯救你们这些迷途的羔羊。凡是他们认为对的,只要你有不一样的想法就须不择手段地给你纠正过来。

咱可以从外国老师平日对待学生的方式看看谁是上帝。

在学校里经常看到老师或站或坐的不同姿态,一位老师竟然跪在那里辅导学生。这些在中国肯定不会发生,因为我们讲究师道尊严。

下课时,教师会站在门内让学生先走,楼道里,学生会侧身给学生让路。89

澳洲的南克奥雷中学还安排了学生和我们一起参观。在参观途中,校长主动和见到的每一个孩子打招呼,还亲切地抚摸他们的头。孩子们也十分友好直呼胡校长的大名。校长说,这是他们的规矩—教师必须主动和孩子们打招呼。90

我只记得从小学开始,校规里就要求学生见到老师要主动问好,行什么注目礼少先队员行队礼。

课上,一位女生不知何故与老师争吵起来,还把书摔到地上了,老师只是弯腰捡起书,耸耸肩说:“I’m sorry.”91

我从来没有听中国任何一个老师说过“对不起”这仨字儿,从来没有。想让中国老师跟学生说声对不起,哪怕有一天世界上所有人都会用中文说“对不起”了,中国老师也不会。

这样例子真太多了,只能拣几个写。反正我看了之后觉得相当惊悚:这老师跟我脑中“老师”的形象整好相反啊。他们才配得上“阳光下最光辉的职业”呢。

中国老师见到此景也感到惊悚,于是就问外国老师:

看到一位澳大利亚老师对学生特别慈爱,特别亲切,于是我就问他为什么对学生这么好。他说“因为有他们才有我的工作,我想要继续我的工作,所以,没理由对他们不好。”说完朝我眨眨眼,一副不太理解的样子。92

老师跟学生的关系,说白了就是售货员跟顾客的关系。再夸张点儿,顾客是上帝,老师应当感谢学生才是。一旦搞懂这个,就不难理解外国老师为什么对学生这么好了,也能明白老师为什么不管学生努不努力谈不谈恋爱上什么大学了。

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你有什么资格管呢?

中国的老师们下次痛斥学生“你现在状态就是浮”或者把热恋的情侣叫到办公室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是学生,主要任务是学习”之前,也应该先琢磨一下这个问题。

 

近年来网上有两条关于哈佛大学图书馆神奇的传说:第一条说它墙上贴着20条振聋发聩的训言,以咆哮的语气督促学生努力学习。于是很多学生都对其顶礼膜拜,时常拿出来激励自己。第二条则是一张“哈佛图书馆自习室凌晨4点的景象”的图片,图片中自习室人满为患,全然不像是凌晨4点,大家都在专心致志地学习。看到这幅图片的我们如遭当头一棒,立刻心生愧疚,随即迅速关上电脑打开练习册做题。

后来我才知道,第一个传说的实际情况是这样的:此训言自2007年起开始在网上流传,且先有中文版,之后才被蹩脚地翻译成英文。后来有人觉得这英文实在忒烂,就给哈佛图书馆管理员写信问是不是搞错了,没想到真搞错了,那管理员回信说:“我们哈佛大学里的各家图书馆(哈佛有70多个图书馆)都没有这类‘训言’ ……”93

这20条劝学训言只不过是中文意思套上了英文单词,中国人的观念套上了外国大学的马甲。

至于第二条则更为荒诞。您上哈佛大学图书馆网站就会发现,它们都晚上12点打烊。

 

中国学生那巨大心理压力的另一半,则是拜亲爱的家长所赐。

若说老师像债主,那家长简直就是债主,她生你养你相当于投资,自此你自动欠她一屁股债,以后就慢慢儿还吧。而还债的方式,就是“听爹妈的话”。从上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到找什么工作娶什么老婆,都要他们说了算。古代父母尚是包办婚姻,现在家长则更进一步,要包办你终生。

我发现怎么外国人啥都跟中国反着来,这家长的作风也是。

法国的孩子上大学选择什么专业,完全由他们自己决定,家长甚至故意不参与意见,让孩子在决定的过程中自己教育自己。笔者的一位朋友说:“是他选择自己的未来,当然要他自己拿主意,如果他想听我的意见,他会问我。他们完全自信能决定自己的事。”我再去问同学,他们许多是从别的专业改学新闻的,一个叫安娜的女生说:“我喜欢自己选择、决定,并承受自己的判断结果,如果凡事都听父母的,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成人呢?”94

其实中国孩子也不想听父母的,无奈父母有债主身份,你不得不听。

安妮是一个18岁、读12年级(相当于国内的高三)的女孩子,按照惯例,明年她就要上大学了,目前正是积极地申请大学的时候。但是她却一脸轻松地告诉我,“明年我不准备上大学,我要去英国旅游、住一年。”我问她:“父母同意吗?”她回答说,“他们很支持,还给我出飞机票钱呢。我住在一个亲戚家里,不用租房子,生活费我自己打工挣。趁现在年轻,我一定要多走走,多看看。”95

外国有很多学生都有这种陋习,就是上完高中不上大学,先旅游一年,玩儿个痛快再说。家长一般二话不说,把钱凑够给孩子就完事儿。

这也忒不负责任了!

可能是美国父母从小就把孩子当成独立的个体的缘故,美国学生很小就开始自己为自己做决定。父母也许不会赞成孩子的决定,但是也不会把孩子的行为与自己的面子联系在一起,更不会生硬地干涉。我与一个美国老师深入地交流过这个问题。她有一个读大学的儿子,她一直希望儿子能够读个好大学,起码应该是4年制大学,但是儿子最后却读了一个2年制的社区学院。我问她会不会觉得很丢面子,她一脸奇怪的表情,“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自己承担自己的未来。我能给他的只是建议,这和面子有什么关系?”96

要是中国的孩子上了不济的大学,他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单位都没脸见人,回家则要痛骂“妈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谈到人生目标时,学生可以一起讨论。有人会告诉你:“我将来想当汽车修理工”、“我想当橄榄球手”、“我想去非洲帮助穷人”、“我想到中国去教英语和当传教士”等等,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例子。美国学生的理想较为单纯,功利色彩要少得多,家长一般也会更尊重孩子的兴趣和选择。97

我的房东Kick先生告诉我,他的小儿子自己选择了学中文,将来准备到中国生活。我问他了解中国吗?在中国有熟人吗?支持孩子到遥远的中国吗?他笑笑说:“这只有孩子才能决定。这么重大的事关系孩子一生,怎么能他自己做主?”Kick先生看出了我的疑惑,轻松地说:“生活是孩子自己的事情,当然由他自己决定。”Kick先生说平时什么事儿都要和儿子讨论,连买个玩具都要和孩子商量。98

搁中国家长,这事儿简直看不下去:明天去中国,后天他要去非洲咋整!你这样儿当爹的不毁了他么?赶紧让你儿子上个名牌儿大学,找个稳定工作,多好!

多好?

我的一位同事,两个儿子,老大从小很独立,高中毕业自己决定不读大学,先工作。老二去年被著名的私立大学西北大学录取了。她在谈到两个儿子时没有厚此薄彼,而是说他都为他们感到骄傲,他们都很努力去生活、去学习,只是开玩笑说老大替她省了不少钱。99

我曾询问马上报考大学的Taylor,理想的大学是哪一个?哈佛?耶鲁?或者其他有名的大学?她告诉我们,现在还没有打算。对此,在场的她的爸爸文斯先生也没有表示出特别的表情,给我们的感觉好像是这件事重要么?这让我们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在他们看来,考什么大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让人生更幸福。100

外国家长管孩子的方式就是什么都不管。好,或者不好,不是你说了算,所以你不能替孩子选择什么。要想对孩子好,唯一的方式就是别总想着怎么让他好。

把中国老师和家长同外国的做个对比,就能发现这俩简直是天壤之别。倒不是说中国人都成心害孩子,谁都是为了孩子,但咱的想法往往很离奇:我活得比你长,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我知道什么是叫好,你才活几年啊懂个啥?反正听我的没错儿!

他们总觉得自己比孩子高一等,于是便有权利替你做决定。

若说外国的老师和家长有什么不同,无非是他们把学生当做一个地位平等的人。

经常有中国老师到外国考察教育时大惊失色,说什么“外国学生太自由了,他们总是拥有特别多的权利”诸如此类。

他们无非是可以自己决定穿什么衣服,上什么大学而已。

他们无非是不会整天跟狗一样被老师家长拎着走而已。

这不叫“学生的权利”。这只是人的权利。

 

就像一开始说的吃饭之事,这事儿其实非常正常。反过来想想,如果你的孩子每天都喂你吃饭,逼你吃这个吃那个的,正常么?

不正常吧。

如果孩子没有权利喂你吃饭,那你又有什么权利喂孩子吃饭?

是吧?

如果你把他当人看的话。

 

以上这些说的都是别的国家的好,在此还有两点要说一下。一是这里面所说的“外国”指的大多是美国啦英国啦德国啦等等。这些国家教育水平之先进应该是公认的。二是“外国”的教育并不是“一无不是处”,也都有自己的问题,美国政府这么多年来还一直使好大劲儿改革教育呢(都这么好了还改,改什么啊,知足常乐懂不?你看咱们中国多淡定)。不过瑕不掩瑜,就像即使玛丽莲·梦露有六根脚趾也无碍她的诱人,外国教育的问题并不能遮挡它的魅力。再说了,咱有句话咋说来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叨叨了这么半天,这外国教育展也要“胜利闭幕”了。你看通过这一部分小生也获得了新的体验—用引述进行了写作,而且发现此手法难度相当之大(怪不得本雅明写到翘辫子还没写完呢)。别的不说,光搜集资料就是一番浩大的“project”……在此还要感谢一下诸位参展者,尤其感谢《感悟美国教育—齐鲁名师美国行》的各位作者,这六十几位老师在美国的家庭和学校里生活了近两个月,可谓是给小生提供了热乎乎的第一手资料啊,且有几张图片也是从他们那儿搞来的。同样要感谢的还有《零距离美国课堂》《课堂深处的精彩—中外教育对比赏析》等书的作者。

当时小生翻这堆积如山的资料的时候,一边儿翻一边儿就流口水:哎哟!那儿的教育太好了,简直就是天堂,基本每一样儿都正好跟中国的相反,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啊!因篇幅所限,小生也只能“展示”天堂的一小部分,展示外国教育的一个剪影。

但这些足以说明理想中的教育应当是什么样了。首先,教育的目的—如果有目的的话—是让人成为他应当成为的人。天生我材必有用,而教育应该让每个学生找到自己最适合干的事,然后帮他朝那个方向前进。其次,教育应培养学生的想象力创造力和批判精神,它的功能是把人脑独特的价值引导出来。最后,老师和家长必须平等对待学生,给他们充分的权利和自由。

当然,教育终究是个过于宏大宽泛的话题,要掰开揉碎说可以编几套丛书了。但它牵扯的现实问题忒多,这使得那些玄乎的教育理论看起来总感觉跟青春期小女生的日记一样显得矫情而离奇,有点儿钻牛角尖有点儿乌托邦不靠谱。但当您看到有很多国家拥有了先进的教育制度,把这些思想付诸实践的时候,还有啥好解释的呢?难道咱不应该跟他们学点儿吗?

恕小生愚见,这并非主张“全盘西化”什么的。这就好比西班牙拿世界杯冠军了,中国队还在亚洲区预选赛里被虐,有人建议咱得借鉴西班牙足球发展的经验,并(天真地)盼望有朝一日中国足球水平也能赶上人家时,你至少不应该骂他“胳膊肘往外拐”。

后来我再想,外国的教育这么美轮美奂这么引人入胜这么沉鱼落雁羞花闭月,其实也没啥高深不可告人的奥秘。

你看,它不过是让每个人都能活成自己、把人脑的独特价值引导出来,并给学生人的权利。

它没什么特别的,它无非是把学生当人看而已。

 

学生是人。

这好像不是白马非马的哲学问题,也不是黑猫白猫的政治问题。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就是有好多人搞不明白这事儿。

 

 

 

 

 

 

“反对”中国教育

孔子这样的大师和鬼谷子这样的奇才在古代教育史上简直数不胜数不胜枚举,咱也能从他们身上窥得中国古代教育之美轮美奂之千姿百态。而古代流行的讨论法则能将学生的内在能力引发出来,真是代表着教育的发展要求,代表着智慧的前进方向,代表着最广大学生的根本利益。

“教”者,上行下效也。与英文education恰恰相反,中文的“教”强调的不是引导自身的能力,而是上行下效,说白了就是学别人,背别人写的书走别人走的路。如此说来,现在的中国学生真是达到了教育的极致。

朱熹对于中国教育影响也甚远。他不仅是死记硬背集大成者,更是教育堕落的始作俑者。自他这儿开始,中国教育就跟春晚一样,一年不如一年。

以上这些全部加起来,不过只是教育问题的九牛一毛。从乱收费到行政化,从暴利行业到学术腐败,要是都掰开揉碎了说,写完这本书小生怕是都要满头白发了。中国的教育简直就如荷兰的奶酪,千疮百孔。

中国教育之瓶颈在于高考指挥棒,握着这根指挥棒的则是大学。大学之单一乃是整个教育体制之基石,若将此基石毁掉,我们学生便能上演一出“越狱”的好戏。这件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不难,就是层窗户纸,真心想捅破无须忒费事儿。

 

It is only shallow people who do not judge by appearances. The mystery of the world is the visible, not the invisible.

—Oscar Wilde

只有肤浅的人才不以貌取人。世间的神秘在于可见之物,而非不可见之物。

—王尔德

 

王尔德这句话乍一看和主题没啥关系,仔细一看,还是没啥关系。一个东西你看得见它却不知它是啥玩意儿,多神秘!

这其实是美国艺术评论家苏珊·桑塔格在她那流芳百世的名篇《反对阐释》开头引用的王尔德的话(桑塔格也有个陋习,就是说个什么都要引用一下王尔德的话)。

发表于1964年的《反对阐释》不仅是评论史上划时代的作品,更是艺术的一次涅槃。桑塔格在其中批判人们普遍持有的对待艺术品的态度,即试图用一个所谓的“本质”来阐释一件艺术品。这种阐释,用她的话说,是“智力对艺术的复仇”。

但她远不仅是“反对”了阐释。在这篇不过数页的文章中,桑塔格从古希腊洞窟绘画说起,分析了“阐释”的来龙去脉,并且提出了解决方法,即我们应当如何对待艺术品。尤其是整篇文章的最后一句话—In place of a hermeneutics we need an erotics of art(为取代艺术阐释学,我们需要一门艺术色情学)—更是醍醐灌顶石破天惊,不知让多少艺术家目瞪口呆自叹不如,又不知让多少文艺青年为之惊叹顶礼膜拜。

写到这儿我也无意再继续“反对”中国教育了,前面说了那么多已经够“反对”的了。所以这反对要加“引号”。

除了“反对”,更应阐释的是中国教育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又该怎么办。

1. 中国教育是怎么拧巴的

Wondering what god had wrought when He made life so sad.

—On The Road

揣摩着上帝究竟做了什么,竟让生活如此悲哀。

—《在路上》

 

羡慕嫉妒恨过外国学生之后,你不免还要悲伤地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质问上帝究竟做了什么,竟让我的生活如此悲哀?(比凯鲁亚克悲哀多了,他都上哥伦比亚大学了还辍学。)然后又要把头扭向一旁,哀叹自己为什么生在了中国没有投胎到美国去。

问是问得好。在痛骂中国教育之后,我们得打一个问号:它咋就这么不给力?

不过这哀叹严格来说并不准确。你应哀叹为什么自己生在了这个时代的中国。

你应感叹自己怎么没有早出生2000年,那样你就可以在战国时代做诸子的门徒然后跟他们天天唠嗑然后周游列国;或者你可以早生1000年,那样便可以在书院穿着袍子慷慨激昂地站讲台上跟志同道合的人讨论某个不靠谱的观点;哪怕早出生100年也好啊,那时你亦可于乱世中寄身在民国的大学,和同样在喧嚣中祈求心灵宁静的学者们交流思想,而那些学者不会煞风景地三句不离学分绩……

之前说了那么多西方教育不免有崇洋之嫌,那现在就让我们瞧瞧咱中国自己的教育,你会发现它也曾那么璀璨夺目美不胜收,远不是现在这般拧巴。它就好比一个女子,小时候是让大叔垂涎的萝莉,长大了也是迷倒众人的妙龄少妇,但如今已成了一丑了吧唧的欧巴桑。你没泡上年轻的她,只能怪自己生不逢时。

过去老师动不动就对我们进行忆苦思甜的革命教育:过去我们如何如何,现在你们如何如何,于是你们必须得如何如何。那咱就也来个忆甜思苦,通过古人的记载追忆中国教育过去如何如何,再想想今天它如何如何,最后琢磨琢磨咱应该如何如何。

此景已然成追忆

要说中国啥事儿,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必须是孔子,教育也一样。刚才说到苏格拉底助产术的丰功伟绩,但你在网上上搜“谈话法”,人家先说的可是咱们的孔子哦。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论语·先进》

这篇看得我眼睛长茧的课文说的便是孔子“上课”的场景(现在老师用灌输式教学让学生学孔子的启发式上课,真是分外幽默)。

一本《论语》翻开,满篇都孔子和学生在聊天,从治国方法到诗词音乐,从人生理想到处世准则,千奇百怪无所不聊。和孔子唠嗑估计比和苏格拉底唠嗑更愉悦,因为苏格拉底和大多数哲学家一样,是同性恋,男同学估摸着一边跟他探讨“美之所以为美是否由于美”,一边还要防着他勾魂的眼神。然而和孔子则不必,他不仅取向没问题,而且大爱音乐,上课不用起立,但定要有销魂琴声相伴,高兴了还要唱两句(孔子若是生活在当今,肯定是一文艺青年,脚蹬马丁靴身着花格衫,带个耳机摇头晃脑)。

孔子当年就明白,学生爱聊啥就聊啥,自己在旁边当个服务员就行。不过服务员也不是好当的。现在老师上课和学生也有对话,不过大致都是这样:“比喻的作用是什么?”“形象生动!”简直俗不可耐。孔子那对话可需要相当技术含量。

比如《卫灵公》中,孔子说:“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温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听到后故作矜持地说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路问孔老师君子是否也有穷困的时候,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侧面提出了君子与小人两种人有两种对待穷困的不同态度。你看,你问他问题吧,他偏不告诉你“正确答案”,多傲娇。这就是孔子发明的“扣两端”法:从正反两方面作出比较,然后让学生去判断。王尔德说:“有些作品很有耐性,很长时间都没被人了解,因为它们回答了还没有人提出过的问题。很久以后这些问题才会出现。”孔子的“扣两端”就是这样的作品,不仅能回答问题,更能让学生悟出问题以外的道理:君子和小人之分别不在于穷不穷,而在于对待贫穷的态度[62]

若说孔老师最脍炙人口的教育理念,就要数“因材施教”了(不过真是讽刺,此词并非出自孔某原话,而是之后朱熹总结的。一会儿我们即将看到朱熹是如何毁掉中国教育的)。

不知为什么,这四个字谁都会说,但没人会做(大家基本上做到了其对立面,“因教施材”)。咱可以观摩一下孔子咋做的:

《先进》中,子路问:“闻斯行诸?”

孔子答以:“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

冉有问: “闻斯行诸?”

孔子则答以:“闻斯行之。”

子路和冉有问的问题是一样的,而孔子的回答却不一样。这就有些奇怪了,所以公西华就问为什么啊。孔子说,这是因为这两个人不一样,冉有的缺点是“退”,畏缩不前,偏于保守,“故进之”,教他遇事果断进取;而子路的缺点却相反,是“兼人”,也就是胆大好胜,性情急躁,“故退之”,告诫他凡事要慎重考虑,三思而行,不要鲁莽轻率。

同一个问题,对不同学生做出不同的回答,这就是“因材施教”。(而让所有学生写出同一个答案则是“因教施材”。真是正好相反。)

这样教学生,能不受欢迎吗?在《子罕》中弟子颜回就赞叹孔老师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都欲罢不能了,可见当时孔先生上课多么有诱惑力(不知颜回取向有没有问题)。现在的老师要是稍微有点儿孔子遗风,也不至于落得个“90%不合格”的尴尬下场。

话说孔子死后不少学生都主动守丧三年,“相向而哭,皆失声……”子贡在老师去世时没能及时赶回,自责不已,便独自守了六年丧。

我们现在上学,要是哪天有老师病了或者有事儿来不了(尤其是数学老师),班里定会洋溢着欢乐的节日气息,同学们喜不自胜乐不可支,恨不得开香槟庆祝一番。

这样教学生的不仅是孔子,先秦那堆诸子百家统统用讨论法培养弟子,《孟子》《庄子》里面全是对话,拿显微镜你也找不着一个让学生坐那儿干听干背的。我想孔子他们肯定不希望看到今天语文书《论语》篇后赫然写着“背诵全文”。

咱不光有孔孟这些大牌儿,“偏门”大师同样出彩儿。比如鬼谷子,后人称之为“一代怪杰”,卫国之鬼才,兼顾数家学问,更是纵横家鼻祖。他同样精通教育,弟子不多却个个声名显赫,降低学生数量提高学生质量,跟计划生育似的。孙膑、庞涓、张仪、苏秦皆出其门下。

鬼老师教学方法十分怪异。一天,他把孙膑和庞涓俩徒弟叫过来,给每人一把斧头,让他俩上山砍木柴,但是有个特殊要求:“木柴无烟,百担有余”,而且限制了时间:十天内必须完成“作业”。大徒弟庞涓没多想,直接奔去噼里啪啦砍柴,每天累得如上高三,半夜都顾不得睡觉。二徒弟孙膑则不然,他不慌不忙地找了些榆木疙瘩放到窑洞里,点火烧成木炭,然后砍一根柏树枝做成扁担,轻轻松松地将榆木烧成的木炭担回鬼谷洞。这意思是百(柏)担有余(榆)。

十天后到了交卷判分,鬼老师先点燃庞涓的干柴,结果火势虽旺,但浓烟滚滚呛他一跟头,结果分数只是勉强没有挂。接着他又点燃孙膑的木炭,人家火不大但很旺,而且还没烟。鬼老师当然是大加赞赏,给了个4.0。

这次考试庞涓考砸了,但他不服,嚷嚷着说要重考,鬼老师就又出了一卷子。这次他坐屋里,跟庞涓孙膑说:“你们哥儿俩谁把我从屋里动员到屋外,谁就算考试过关,要没把我弄出去直接挂掉。”

大徒弟庞涓以为自己有办法,跟谈恋爱似的挖空心思用尽花言巧语骗人:先是说:“元始天尊到,请您接驾!”人家鬼老师坐那儿根本不理他。然后他又说某同学打架被打得半死,人家家属打110了等等,但鬼老师显然不会吃这套,结果庞涓气得差点儿把屋子给烧了把老师逼出去。最后结果不必多说,这样的三无学生怎能及格。

大徒弟挂掉,二徒弟孙膑上场。孙膑摆出一副要交白卷儿的样子,愁眉苦脸地说:“老师啊您这么资深的鬼,能知五百年过去、五百年未来,小生还嫩,怎能骗得过您!”鬼谷子跟当官儿的被拍了马屁似的,有些飘飘然,信以为真。孙膑接着说:“毕竟跟您学这么多年,其实要是您在屋外,我倒是有办法把您骗进来。”鬼谷子听了觉得不悦,边起身边说:“我倒要看看你有啥本事!”起身就往外走,等一脚踩到门外面才发现不对劲。[63]

哥真是服了。

这就是鬼谷子培养学生的方式,稀奇古怪天马行空,羡煞各位老师。

孔子这样的大师和鬼谷子这样的奇才在古代教育史上简直数不胜数不胜枚举,咱也能从他们身上窥得中国古代教育之美轮美奂之千姿百态。而古代流行的讨论法则能将学生的内在能力引发出来,真是代表着教育的发展要求,代表着智慧的前进方向,代表着最广大学生的根本利益。

如今此情此景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将人的内在能力压制下去”。

 

古代教育之惊艳从学校中也可见一二。话说中国封建时期的学校和现今资本主义国家差不多,公立私立都有,且私立的水准还稍高一筹。“公私合营”不说,还有超凡脱俗遗世独立的书院,真是令人惊叹。

都说意大利人发明了大学,人们大概不知道中国早就有,只不过比大学多一点儿,叫“太学”。咱那太学已然发明了“选专业”“选课”制度,即所谓的“分斋”,里面课程也从四书五经到军事兵法,从天文地理到孝悌睦姻都有,比现在大学还全乎。发明分斋制度的北宋著名教育家胡瑗还让学生每人选一个主课,再选一个副课,如同今天的双学位(他们到考试周肯定巨紧张)。分专业不说,他们还搞分层教学,也就是“别舍”,一门课分三个班,难度不一,各位学生量力而行。

但光闷教室里傻看书可不行,那就真成“中国学生”了。

学生在一起共同探讨诗义,各自发表不同的看法,相互砥砺志向。古代的大学在郊外,学生要离开父母和同学生活在一起,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让他们找到相观而善、切磋琢磨的朋友。在家自学的学生,学到一定的程度,都要想办法出去“游学”,广交天下朋友,相互论学,相互砥砺。即使在学校教育衰落的时期,学子们以文会友、以友辅仁、相互切磋的风气从未间断,甚至更加流行。魏晋时期的名士最喜群居论学、清谈玄理。唐代诗人最喜结伴而游、相互酬唱。[64]

那时不光学生在平时讨论,各家流派还会定期在大堂之上吵个你死我活。这在古代有个雅名,叫“问难”,其实就是互相刁难,想方设法把对方问倒。古代宫廷有“太学”讲坛,也就是人民大会堂学术研讨会,不过这会不是领导念稿子,而是大家相互出难题,有时候更要齐集各家流派来PK,例如儒释道三方辩论。“问难”是唐代太学独特的教学的重要组织形式。据记载当时场面热闹异常,辩者“雅有词致,论难峰起”,针锋相对,听者则是聚精会神。“问难”充分体现了唐代教育的开放性。

对于问难,唐以后没有在教学制度上做明确规定,但是“问难”很长时期仍然是一种重要的学术研讨和教学方式。

这还只是官办学校,到了私学那儿更变本加厉,其学术气息之浓厚氛围之民主自由,如今的大学看了必定羞愧不已。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的恢弘场景正是拜当时遍地可见的私学所赐,后世不管哪个朝代哪个皇帝,也少有把私学当做反动势力取缔的,而中国的那堆稀奇古怪的学术流派能流传至今也多亏了私学。

这里面最有特色的便是书院了。书院可谓是古代教育一朵奇葩。它既姓私又姓官,属于花猫,不管什么猫了,重要的是书院专注于学术,且为社会培养出了一批批正直廉洁、不畏权贵的人才。

书院里面施行“会讲”制度,顾名思义也就是书院内外的学者通过开会的方式来讲自己的观点,当然也要辩论,学生可以旁听。例如岳麓书院就是这样,当年举行明星学者朱熹和张拭的“朱张会讲”时,吸引了许多粉丝,“道林三百众,书院一千徒”,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书生更是“座不能容”,“饮马池水立涸,舆止冠冕塞途”,供水困难,交通堵塞。不知这玩意儿算不算非法集会闹学潮。同时岳麓书院还提倡师友间和师生间的辩论,而且他们的讨论没有“标答”,相反却把前人视为绝对真理“六经”里面的东西以及孔圣人都掰开揉碎拿来争辩一番。

也许这就是“批判性思维”的雏形。

说到古代教育就不得不提那地标性建筑—科举。如今一提科举,大家立刻想到八股,随即大骂“高考就是从这儿来的!”殊不知最开始的科举可不是全国一张卷子,而是科目繁复琳琅满目。别看现在西方都“无差别优异”了,人家最早是从中国这儿学的考试制度呢[65]。在大唐盛世,科举也搞得红红火火轰轰烈烈,科目类别纷繁复杂令人眼花缭乱,比如秀才要考方略五道,进士则要考试时务策五道,贴一大经。明经科目包括口试经文大义十条,答时务策三条,还有考试法律条文、算学、诸史等;之后还开设了道举科,考道家经典;到武则天时期,还设立了“武举”。

唐朝因隋朝之旧,科举制度逐渐完备起来了。“制举”不是常科,是为了“待非常之才”。前后不下八九十种科目,甚至有“不求闻达”科、“高蹈邱园”科,甚为可笑。[66]

现在高考的功能则是“废非常之才”。

唐代的留学生教育也发展起来,来自日本、新罗、高丽、百济的留学生数量众多,到中国学习经史、法律、礼制、文学和科技文化。[67]

 

看见没,那时中国可是留学胜地啊,大家没准儿都为了来这儿拼命考T考G,所以说你没有生错地方,只是生不逢时。

说你生不逢时还真别不信,就算没生在春秋战国大唐王朝,生在军阀乱战的民国也行啊。

华裔诺贝尔奖获得者,到现在也不过8人,而有5位都是生于民国接受民国的教育。[68]

耶鲁大学校长安吉尔博士宣读了“为人类做出革命性贡献的十大伟人”的名单,其中有爱因斯坦,有杜威,还有民国教育家晏阳初。[69]

“新中国没有一个教育家,而民国时期的教育家灿若星海。”这句话虽是网友杜撰,却十分精辟。民国教育家既有像蔡元培、张伯苓这样如雷贯耳的大师,也有刘文典这样敢一脚踹在蒋介石肚子上的勇士。那十几年里大学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北大清华小得可怜,只有几十名教授,却都是名字响当当的学者,而私立大学自由的环境使之成为人文思想的圣地。这才叫“一流大学”呢。值得一提的是,杜威,就前面说的那个美国最牛的教育家,曾经来中国和胡适商量要办大学搞教育,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碰了一鼻子灰走了。

1949之后中国一共就培养出一个诺奖(数据截止2009年),还是文学奖。

 

就算是在硝烟弥漫的抗日时期读书,你仍能在这破败不堪的土地上找到一丝温暖,那时的中国仍有能被称为大学的机构。

真正的大学应该是一个人们追求光明、探索真理、独立自由的理想主义学术圣地,是一座真真切切的象牙塔。用竺可桢的话说,就是一个“只问是非,不计利害”的地方。在中国的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大学吗?有!更讽刺的是它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所现代大学—由京师大学堂转变而来的北京大学,1915年由蔡元培入主校长以及1937年抗日战争时期由北大、清华、南开组成的西南联大。就是当时的西南联大在那个动荡不安的艰苦岁月里造就了我国两个诺贝尔奖获得者和8个两弹一星的功勋科学家。[70]

1937年,抗日战争,平津沦陷,北大、清华、南开被迫南迁,合并成一所简陋流动的西南联大。这几乎是中国近代高等教育历史上最美丽的海市蜃楼,学校坚持不采用政府教育部布置的大学课程,声称教学是大学自己的事,不是教育部的事。老师没有固定的教学大纲,随着心意安排课程,学生没有生硬的选课要求,学生们整日整夜地泡在学校外面的茶馆里看书写作。9年的时间里,培养出了我们后来投入百十倍的时间金钱都追及不了的大师。有人说西南联大成果的唯一诀窍是自由。西南联大的学生说:“那是一段谁也不怕的日子。”[71]

同样美丽的,还有另一个海市蜃楼—燕京大学。这个由司徒雷登开办的仅仅存在了33年的学校,在那个历史的夹缝中用它短暂的生命给中国留下了最鲜艳的色彩,最美好的回忆。33年里,燕京大学注册的学生加起来不到1万人,却培养出了42名中科院院士,11位工程院院士,这样的“效率”足以让如今的大学找个地缝儿钻进去。而费孝通、雷洁琼、冰心、侯仁之等人,只不过是这1万人中的代表。当年燕京大学的气势之盛,甚至引来了哈佛同它合作,在中国成立“哈佛燕京学社”,还建了图书馆,而司徒雷登标榜的自由之风,秉承的“因真理得自由而服务”的校训,让这所学校引来了无数大师。那个年代,西南大学和燕京大学在国际上的盛名,毫不逊色于哈佛牛津。[72]

据说教育界有种共识,说1949年之前的高等教育基本是成功的。那时的大学,还有与国际教育主流接轨的野心和可能性。

1949之后的高等教育也不能说完全失败,即便是在20世纪80年代,大学也没有现在这么低俗,即便不是象牙塔,也还算是一片纯净的场所。

而到了80年代,大学精神有了短暂的回归,大学生终于有了他们该有的样子。80年代,劫后余生的大师们,终于登上讲坛,在垂垂暮年有了点燃下一代智慧之灯的机会,精神荒原上长大的年轻人,终于来到了圣殿,在未老之际还有重组和构建心灵版图的机会,知识在两代人之间有了种缠绵的粗暴的哺育关系,从废墟上也要建立起血肉相连的精神谱系。

90年代,见证了大学的堕落。[73]

我们不仅见证了大学的堕落,更见证了一个国家,一个号称“教育是立国之本”的国家,一个民族,一个自诩“孔孟之乡”的民族的教育的堕落。一个有如此光辉教育历史的国家,如今竟落得这等地步,真是让人无语。

但在无语的同时,咱也得画个问号,纳闷儿它咋就成这样哩?上帝究竟做了什么,竟让中国的教育如此悲哀?竟让我们如此不幸,生在这么一个悲催的时节?

下面我们来把这个问号完整地画出来。

 

 

“教”

中国学生干什么都喜欢抠字眼儿背定义。老师就这样教我们的。

那咱就来抠抠字眼儿,看看啥叫“教”我们。

“教”原本是个象形字,描述的是老师拿着棍棒监督孩子学数学的场景(拿着棍棒就够惨的了,还要学数学。)

而其本意又该如何阐释呢?

 

上所施下所效也。

—《说文》

 

教者,上行下效也。

与英文education恰恰相反,中文的“教”强调的不是引导自身的能力,而是上行下效,说白了就是学别人,背别人写的书走别人走的路。如此说来,现在的中国学生真是达到了教育的极致。

其中“上”“下”二字更是值得玩味。或者说没啥可玩味的,明摆着就是说老师家长在上学生在下,地位差别一目了然。这是后话。

那到底应该“上行下效”,还是应该“e-duc”呢?

 

教育的首要目的是培养出那些能够做别人没做过的事的人,而不是让人简单地重复前人已经做过的事。

—皮亚杰[74]

这句话翻译得不大通畅,还请见谅,毕竟老师没教过我怎么翻译它。

孝?顺

既然“教”的左边是“孝”,那么说“教”要从“孝”说起;既然都说父母是人生中的第一个老师,那么咱也要从父母开始分析。

之前我们看到外国的父母给孩子自由,考多少分上什么大学以后干什么,都是孩子自己的事,他们犯不着管。怎么中国的父母就没这肚量呢?从期末考多少分到以后找什么工作找什么对象无所不管,跟城管似的烦死人了。萧伯纳曾经感叹:“家长们要是知道孩子有多讨厌他们就好了!”(If parents would only realize how they bore their children!)这话应该我们说才对。

殊不知,这“无所不管”在中国还有着悠久的传统呢!

都说“孝敬父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此话不假。“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父母生你养你,你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天经地义,全世界都一样。然而中国的“孝”却走了样儿。

 

子曰:“父在观其行,父没观其志,三年无改父之道,可为孝矣。”

—《论语·学而》

 

孔老师说的啥意思?他说,当父亲在世时(因为孩子无权独立行动),儿子要观察他的行为,模仿他;父亲死了之后,就要弄明白他的志向,继续去做;倘若三年内你能够遵循父亲的想法行事,放弃自己的想法,那就算是“孝”了。

这句话功效好比卸妆油,剥去了“孝”的胭脂,使她露出了那比凯列班[75] 还丑陋的面孔:只要父母在世,你便无权独立,即使父母死了你也要遵循他们的处事方式。你是父母的影子,他们怎样你就怎样。此时,“孝敬”已然变成了“孝顺”。一字之差,差之千里。所谓“孝”的精髓,实则在于“顺”。

那为什么要“顺”呢?

 

贵贱有等,长幼有序。

—《荀子》

 

荀子一语道破天机:在中国,长幼之间是有等级的,你生来就比你爹娘低一等。古代当爹的不跟孩子一起吃饭,也不亲自教孩子读书,就是为了强调这种等级关系。

对此关系,孔子用一句结结巴巴的话做出了诠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没错,你爹之于你,就如皇帝之于臣子。之后从董仲舒三纲五常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也能体现这点,而宋明理学更是夸张:“君要臣死, 臣不敢不死, 父要子亡, 子不敢不亡。”

《汉书》上说,汉武帝时重臣金日迪,因其子行为不轨,便杀了自己的儿子。

小时候吵架老说一句很幼稚的话,“他让你跳楼你就跳啊!”现在才知道,要是爹让我跳,我就得跳。

 

父者,子之天也。

—董仲舒《春秋繁露》

 

父子者何谓也?父者,矩也,以法度教子也,子者,孳孳无已也。

—班固《白虎通义》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某理学家说的 不知道是谁

“孳孳无已”这四个字,或者说“无己”这俩字真是形象生动。既然天下没有不对的父母,那他们说什么你照办就是了,还哪有“自己”。在中国咱当儿子的仿佛生来就自动降了一级,直接成了孙子。

“父母皆祸害”那小组里好多人抱怨父母总管他(她)们的私事儿,有的说父母总对女朋友指手画脚,有的则是直接把有情人生生拆散。其实你已经很幸运了,古代的婚事从来都是被家长“包圆儿”,根本就没你自己说话的份儿。“指腹为婚”更是夸张,父母对着大肚婆乱指一通乱点鸳鸯谱,如同闭着眼睛买足彩,买到西班牙还好,买到朝鲜就瞎了。随之而来的悲剧更是中国古典文学的主要素材,比如《孔雀东南飞》,就是焦某他妈不喜欢刘兰芝,非要把俩人拆散,最后二位各挂东南枝,悲哉,悲哉。

婚事不过是家长“无所不管” 的一个小小例子。古代还有个荒诞的说法,“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必须给我生孩子,否则就是“大逆不道”。你说生不生孩子关他什么事儿啊,没准儿他儿子天生是个同性恋。

我正好有个问题,你说怎么好多同性恋都有孩子哩?王尔德就是一例。

估计王尔德不会对他孩子说“你考试考好点儿,给你娘争争光”。中国的“争光”也是有传统的。“立身行道, 扬名于后世, 以显父母, 孝之终也。”既然论语都这样说了,那么我们后世这子子孙孙都要去“显父母”,所以下次你娘恨铁不成钢地哀叹“你咋就这么不争气啊!!!”的时候你别不高兴。

毕竟你是她孩子,应当孝。哦不,应当“顺”。

师者,所以传授“真理”也

中国还有一个传统美德:尊师。我小时候敢不听我妈的话,但从来不敢不听老师的,因为老师好像总有一种威慑力,比我高一等,让幼小的我心中产生巨大的畏惧。这大概就叫“师道尊严”。

中国老师高出的可不止一等,而和古时学生比起来我还不算忒的:在古代私塾,开学那天全体学生都要跪地九拜至圣孔子的神威,然后再三拜私塾先生。跪拜结束还没完,起来马上还要设宴请老师吃饭。而平日,你看见老师就要主动拜四下,俗称“四拜”,此乃仅次于对父母的八拜之礼。等到老师走了,你还必须目送老师背影,等他走远才能离去。

我好歹还没见着老师就扑通一声儿跪下。我原来只听说臣民给皇上跪的,没听说还要给老师跪。

现在终于明白了,不仅你爹,你老师也是皇上。要不怎么说“天地君亲师”呢。要不怎么《尚书》说“天降于民,作之君,作之师”,怎么《学记》说,“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后能为君。教师也者, 所以学为君也。”老师就是你的皇上。这样看来学生给老师下跪就太合情合理了。

那老师为什么这么重要呢?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因为他教你。

古之学者必有师。

因为只有他能教你。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

因为他是真理的化身。

古人竟傻到这地步,以为老师就是道,是真理。我看古代老师就应该在脑门上贴个条,上面写着“我是真理”。古人认为只有尊师才能重道,你要想获得真理,首先就得高度尊崇老师。[76]《吕氏春秋》认为,重视教育应真正从尊师开始,否则便是毫无意义的空谈。

难怪咱总说学生去“求学”,老师在“授业”。真理都在他那,你只能求了。

也奇怪“无师自通”这词咋出现的,我觉得它对于古人就像“韩国人”,对于韩国人一样—搞不懂这词儿到底是个啥意思。清朝时候黄宗羲还说:“古今学有大小, 未有无师而成者也”。没有无师自通的,绝对没有!

既然老师哪儿都对,那当然要尊重他了。于是古人就提出“师道尊严”呢。其实原本是“师道然后尊严”,后人可能觉得把“道然”这么有趣的名字放在如此地方太煞风景,则去掉了中间俩字。

短短四个字,却能从中找出多少教育问题的端倪。从学生缺乏批判精神到体罚,从学生杀老师到女学生被潜规则,都能在此找出缘由。

其实尊严后面还有一个更耸人听闻的字。荀子当年讲当老师的四项基本原则,第一条就是“尊严而惮”。“惮”!所以我害怕老师很正常,而你不光要在老师下面,还要哆嗦哆嗦,表示自己很“惮”。

荀子说:言而不称师,谓之畔(叛); 教而不称师, 谓之倍(背)。

我刚上高一的时候,学校为了改造学生思想开过一个主题为“听老师的话”的讲座,我听完那讲座便大为不爽,满腔愤恨地跑去找年级组长质问凭什么让我们“听老师的话”,现在想来,真是惭愧啊!古人说话时不称颂老师都要被扣上“叛逆”的帽子,那我们课上和老师争辩,课下跟老师顶嘴,有时候觉得老师水平不高讲得不好还上课睡大觉回去自己看书查资料,真是逆反之极,罪该万死。

我还恍然大悟为什么中国学生没有批判性思维,为什么我们的创造力如同英格兰队的中场一样匮乏。

如果你的每个想法都“为师是从”、“师云亦云”,如果每个老师都按前人的方法教学,那么任何创造都是浮云,整个教育就如一潭死水,臭了几千年的死水,而如此推导,最后大家都是孔子的徒弟,他老人家是金字塔的顶尖,后人只能一层一层往下摞,永无出头之日。怪不得咱管孔子叫“先师”,怪不得千年来直到现在学生都要膜拜孔子像跪拜孔子庙,尊其为“至圣”。

那么我们就来说说“至圣”。

虽说孔子和苏格拉底都是“谈话法”的鼻祖,但仔细琢磨却发现他俩截然相反。某苏最著名的一句话是“我知道我无知”,他一直觉得别人比他懂得都多,于是总以谦卑的姿态在雅典街头请教别人问题,即便在功成名就后亦是如此。

反观孔子,整篇《论语》全部是弟子向他请教。“老师,到底啥叫孝吖?”“无违即是孝!”[77] 从孔子这儿开始,老师心里就滋生出一种高出学生、“尊严而惮”的姿态。

咱假设一下,若孔子和苏格拉底跑到一起,又会怎样。

衣衫褴褛的苏格拉底大概会不解地问:“孔先生,啥叫不耻‘下’问啊?难道问个问题还有上下之分?鄙人不懂。”

你懂的。

死记硬背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前面说了不少传统美德,但要说最使中国学生独一无二的,还数“死记硬背”。

一提到古时课堂你会想到什么?一定是一帮小毛头坐在座位上摇着脑袋齐声背书的场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摇脑袋,又不是去看演出)。没错,在古代,小孩子一般是在政府办的学馆或个人办的私塾里学习,所谓学习,就是每天背书,比谁背得多,要不会背就得挨板子。都说十年寒窗,听着挺高尚,但它实际意思就是花十年时间在窗户底下背书。据统计,古代书生要背《论语》11705字、《孟子》34685字、《书经》25700字、《诗经》39234字、《礼记》99010字。此外还要熟记几倍数量的注释以及其他的经典、史书、文学书籍等。[78]

和他们相比咱还真算幸运的。

中国人历来对“背”青睐有加。而进入科举时代,尤其是“明清时节”科举退化之后,死记硬背就俨然成了唯一的学习方法(同现在无异)。而死记硬背之精华,在于“死”、“硬”二字。

前两天我的大学老师刚讲过考试技巧:“到考试前知识点你要是还记不住,就硬记,比如数学公式,你也不用理解,把它印在脑子里就行……”

学馆或私塾的师长,对课文很少讲解,从启蒙读物到经史之类,就是要学生死背。[79]

我一听,嗬,这老师跟古人说的一样儿一样儿的。

中国特色的背,就是不用理解,死背。直到现在,小孩儿从话都说不利索就开始背“三百千”,背得烂熟,却怎能通其意?不要紧,背下就可以了。背的目的就是背,不多也不少。古代学生背诵完全是在机械状态下进行,老师不要求别的,只要求你每天都跟复读机似的,坐在那里叽里呱啦翻来覆去地叨咕这一篇文章。

为了死背,古人还发明了各种“窍门”:必须背够一定遍数,“一百遍强过五十遍,二百遍强过一百遍……”[80] ;抄书,当年苏东坡天天抄《汉书》,最后只要说一段首字,他便能把整段默写下来。现在咱不也用这些“窍门”么,高考前要把历史书背多少多少遍,一边背一边抄在本本上,还拿五颜六色的笔抄,觉得自己挺有本事。

你若能背到梁启超这境界,也算圆寂了。

 

愿书万本读万遍,口角流沫右手胝。

—梁启超

都口吐白沫了,这何止死背,简直是往死里背。这么辛苦地背,难道真的“目的就是背”吗?

非也。

如之前所说,“死记硬背”之精髓也是其最可怕的一点,就是能使背的东西直接钻进你的潜意识,钻进你的内心深处。时间长了,你就变成这样了:

使其言皆出于吾之口,使其意皆出于吾之心。

然后您就可以去死了。

“书上的文句就如同我说的似的,书中的意思就像是我想的一般”,那请问您还活着做什么呢?最好在您脸上印个版权页,以示是哪本书的“影印版” 不就得了。

背诵不是不可取。在欣赏文学,尤其是学习语言时,通过背诵你不仅能体验到语言文字的美,更能把这种美吸收到自己身上。但你的大脑所吸收的如果都是别人的思想,那你可以把它扔掉,它不过是别人拙劣的复制品。

王尔德说“质疑是信任的前提”,不过我看着死记硬背就没有质疑,只有无条件信任。都“其意皆出于吾之心”了,还质疑个什么劲啊,而创造力想象力更是无从谈起。那怪不得中国学生记忆能力全球第一,创造力倒数第一。

你看我天天背王尔德的话,现在就感觉“其意皆出于吾之心”,不怎么会质疑。

但这好像不大对,若我“信任”他,那么我则应当先质疑他,但显然我从没质疑过。既然没质疑过,那么我就是“信任”他。好像有点儿晕。算了算了,王尔德还说过,“我真是太聪明了,以至于有时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81]

数死记硬背之集大成者,还看朱熹。上面那两句揭露背书丑恶面容的话就是出自《朱子大全·读书之要》。后来他觉得说得还不到位,又写了本《朱子读书法》,名字起得比较婉约,实则就是“朱熹背书宝典”。此书对古代学生学习方法可谓影响甚远(建议要高考的去买本看看,包你650以上)。

朱熹对于中国教育影响也甚远。他不仅是死记硬背集大成者,更是教育堕落的始作俑者。自他这儿开始,中国教育就跟春晚一样,一年不如一年。

罢黜百家 独尊灌输

话说朱熹祸害教育也并非一蹴而就。早在汉代,董仲舒就号召“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虽然没真罢黜,但自此之后学生们便觉得学习儒家思想才是正经事儿,这就给之后的祸害埋下了伏笔。

自此之后儒学成了正统思想。而恰恰南宋又出来一个“孔子、孟子以来最杰出的弘扬儒学的大师”:朱熹。

不知朱熹是弘扬儒学,还是糟蹋儒学,还是一边弘扬一边糟蹋。作为将儒学极端化为程朱理学的主要推手,他的思想核心就六个字:“存天理,灭人欲”。我看是没天理,灭人欲。没天理到什么地步呢?愣是号召妇女“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饿死了都不能改嫁。之后便有女子,手不小心碰了一下别的男人,回家就把手给砍了。朱熹可不灭自个儿的欲,一边号召“不能失节啊”,一边玩儿“扒灰”(不知何意的请教语文老师去),把儿媳妇的肚子搞大了。

就是这么个怪蜀黍,被后来的皇帝们顶礼膜拜,他的思想也上升为“主体思想”。其实光朱熹一个人也没啥,不过是个老学究嘛,“主体思想”关学生屁事,你灭你的人欲,我读我的书,大家和平相处共创和谐社会。然而后来又有一朱姓好事者出现,一下坏了事儿,那便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

皇帝登基之后头等大事向来是认祖宗,找那种比较牛的套近乎,朱元璋一介农民更是在意这个。于是他就把史书翻了个遍,打着手电筒找,然后发现姓朱的最大牌的就是朱熹。朱元璋不过一放牛的,大概当了皇帝刚把字认全,此时找着个同姓的不说还是儒家大学者,眼前立马一亮,心想就他了。

尽管随后他觉得乱点家谱这事不大严肃,没好意思真认朱熹当祖宗,但朱元璋打心眼儿里为朱熹之学说所倾倒。现在大家都明白,皇上好哪口,你就得听哪口,上行下效嘛,于是程朱理学便一发不可收拾,成了那个年代的“指导思想”。

朱元璋不仅选择了朱熹思想体系作为“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而且采取得力措施,将其转化为全体官民的世界观。具体措施就是将朱熹遗存的著作纳入决定公民思想的全国统考。

作为博取文凭和仕途的全国统考──科举三级考试的内容和形式,是朱元璋首创了:

1.科举考试文章体裁只限八股文一种;

2.文中内容不准超越朱熹对《四书》《五经》的注释,不准讲三代以后的史事。当然,谈论时政是不可能的。[82]

也就是这一时期,中国教育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如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如同电脑上了黄色网站,立刻病魔缠身七窍冒烟。臭名昭著的八股文粉墨登场,它首先是形式死板枯燥,所有人必须按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八个步骤来写,毫无趣味格调可言。

但八股说到底只是一种体裁而已,就算刻板,应该也不会真把人的脑袋都弄成“统一”牌的。没有关系,明朝统治者还有后续招数:他们规定,所有的考试文章,绝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必须仿照圣人立言,他的思想就是考试规则,你若是超出了就算违规,零分。

于是学子们自此只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这圣贤到底是谁呢?

朱熹是也。

八股文的“标答”,便是朱熹的思想。科举写文章不仅要遵循固定套路,而且还要复制朱熹的思想观点。他写的《四书集注》的内容是衡量八股文的唯一标准,谁的大脑最朱熹,谁的文章就能得高分。

此时八股已和今日考试神似:标准答案,固定套路,移植大脑,背别人的观点……顾炎武说:“八股之害,等于焚书。”何止是焚书,简直是砍头。

这还差点儿意思。前面说了,科举本婀娜多姿,有好多科可以选。这么多选择还咋“统一思想”?于是朱元璋便为科举瘦身,罢黜百科,你可以选,不过不好意思,我们只设进士。我们只有进士一科可选。不仅如此,他还封死了学生的其他路。原本选仕并非只靠科举,察举荐举之类的条条大路通仕途。但到明朝,想当官必须考科举,而科举又只有进士一门,进士又要考八股。于是大家也就省去了选择的烦恼,都往一条道上挤,全民大练八股即可。

这便是“高考独木桥”的原型。

既然如此,学校就更不用玩儿花样了,什么质疑讨论太学问难,全是浮云,在教室里背书才是正经事。明朝太学就进行了“教改”,废除百家争鸣,施行“复讲法”。啥叫复讲?就是全班在下面读书,老师点谁名谁上去背,用今天的话说,这叫“抽背”。书院更是在明朝惨遭四次“大屠杀”,那些讲究学术研究提倡会讲问难的纷纷被毁,历史悠久的东林书院也被魏忠贤夷为平地,只留下些为考试存活的“考课式书院”。

而在“公办学校”国子监,学生更是心惊胆颤,但凡对老师有一点儿不敬,你就会惹上大祸。朱元璋搞了一条规定,说敢有毁辱师长的,犯“有伤风化”罪(王尔德当年搅基犯的也是这罪),杖一百然后发配充军。洪武二十七年,学生赵麟因受不了老师的虐待,贴了张大字报,结果明太祖一声令下给他砍了头不说,还在校门口把他脑袋支在一杆子上,悬首示众,就这样挂了162年。

听着都瘆得慌,这还学个屁啊。一边是钳制思想,一边是四毁书院,于是学者纷纷落荒而逃,一同消失的还有曾经讲台上的学术论辩,曾经思想碰撞的火花。此时学生们彻底沦为了儒家思想,或者说理学思想的附属品,沦为了“为朱熹代言”的工具,沦为了被灌输经义的容器。明朝开始,教育就如同一座曾经光芒璀璨的灯塔骤然倒塌,黑暗中只剩一片废墟,废墟上插起一面赫然写着“罢黜百家,独尊灌输”的大旗。

清朝不仅接过了这面大旗,还让它迎风飘扬。八股文在此达到了极致,政府干脆编了一本《钦定四书文》做范文,学生把这范文吃到肚子里即可。再来个文字狱一折腾,连废墟都没了,大家只能大眼儿瞪小眼儿,然后继续埋头背书。

说学生是祖国八九点钟的太阳,那么砍掉学生的脑袋,无异于砍掉国家的未来,清朝的衰败,与教育的堕落不无关系。然而统治者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这点呢,就连现在的政府都知道“教育是立国之本”。梁启超当年论述“科学不兴”时就犯嘀咕:“袭用明朝八股取仕,他是否有意借此愚民,抑或误认为一种良制度……”[83]总之这样培养的“人才”,在八股对思想的压抑和对官职、利益的追求中棱角早已被磨没,甚至连一个有正义感的公民都算不上,又怎能有那境界探索世界、追求自由价值呢?“人才”已然如此,国家的衰败便指日可待。

于是大清帝国坍塌之后,民国人把这祸害国家的旗子收起。教育在民国死而复生回光返照,短短二三十年,中国不知出了多少杰出人才。无奈时运不济人算不如天算,不知何时,罢黜百家、独尊灌输这面大旗又重新被举起来。

IQ84

 

愚人创造了这个世界,智者不得不活在其中。

—王尔德

 

如今,中国的教育就像中国的足球一样日趋堕落,像中国的文艺界一样死气沉沉,像中国的食品安全一样令人心寒,都已是不争的事实。自打我上小学,“有关部门”就不断痛心疾首地“反思”:啊,中国教育有问题!啊,我们一定要改!啊!从十年前的“减负”到现在的“课改”,口号倒是改得挺快,改的结果是我当年初三做作业做到半夜12点,现在楼下小朋友小学三年级作业做到半夜12点,然后反思的结论永远是“有问题,没办法”。

这样一个腐朽体制,十几年想不出办法,不仅有辱智商,还在毁灭一代代年轻人的头脑。

“有问题,没办法。”这就像××大学老师听到学生抱怨宿舍条件多么可怕之后,装作无辜地耸耸肩时说的话。“没办法啊,学校条件有限。”然后拍拍屁股回那14万平方米的楼里吹空调。房子又不是他们住,有没有问题他们才不管呢,随便找几个挡箭牌应付应付即可。

教育的挡箭牌最臭街的便是“人多”,从老师到专家,每每说到教育总感叹:“中国人多啊,没法子……”人多的确是问题,班里人忒多,老师管着都犯晕,再一讨论就更没谱了。但外国大学里也有300人一个班的微积分课,大伙讨论得依然起劲儿,师生互动一点都不比小班差。而中国,管它30人还是300人,统统没有讨论。就算全中国只剩下一个老师一个学生,那老师也一定会让学生背书。还有很多人说“因为人太多,所以只能让学生走高考独木桥啊!”更是荒唐。你拿屁股想都知道,正因为人多才需要多样化,需要给学生选择的空间。这些人大概都看琼瑶小说看多了,智商不太行。

第二个挡箭牌则是“穷”。我知道很多人早已经开始骂我了:你个小屁孩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农村孩子多穷多苦嘛,条件多差嘛!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这可邪了门了,难道就因为他们生活条件差,我们就有理由不改变教育,有理由让他们受罪,有理由让他们浪费十几年生命?这就好比街上有盲人讨钱,你觉得因为他瞎了,你就能趁火打劫把他碗里的钱全拿走。

有些地区条件是差,要让那里像国外一样开那么多课搞那么多课外活动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完全可以让他们快乐地学习,不仅他们,让所有学生都能学自己想学的东西。哪个国家都有穷孩子,这不是借口。在美国上学更贵,多数大学生都要贷款才上得起学,还得省吃俭用打工挣钱,比中国学生辛苦多了。但他们的快乐不是源于钱,而是源于兴趣。

说到钱,不得不说中国教育一个奇怪的现象。不过先不说这个,我先说说“风凉话”。

也许打八股开始,标答思维就已经在我国深入人心。新中国人民好像特别喜欢用两分法,分对错,分现象本质,分真理谬误,其具体情节大家都懂,此处就不掰开揉碎说了。尤其是经历了“文革”洗礼的老前辈们,打心眼儿里喜欢给东西分堆分类。明清八股是锅里的菜,两分法思维则是金龙鱼色拉油,放在一起扒拉扒拉,一盘“中国教育制度”便炒好了。从“×好学生”到考试“标答” ,都是这锅中美味。而作为主菜的高考,无非是披着科学羊皮的八股。现在的教育继承了明清时期的“优良传统”,而那时盛行的“独尊灌输”也自然被发扬光大。

同时,传统中的老师学生家长孩子之间的关系也被去精取糟,等级制度传承了下来,糟粕中加上“好孩子”、“好学生”的概念,便发展为了今天的景象。家长们把一切都规定好,让孩子遵守,而老师则好似圈羊的,拿着鞭子在后面抽。

老师家长也是为孩子“好”。说到这儿,还不得不说我国另一个悠久传统。与古希腊人“闲暇教育”截然相反,中国的书生发奋读书学习,目的是“学而优则仕”(话说此语本意并非如此,而是被全都想当官的中国人扭曲成此。)“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九岁的孩子就能说出这话,可见“读书做官论”影响之广泛。说中国人功利,总要学以致用,我看还差点儿,应该是“学以致官”。“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劝学诗句,实则都是“劝官”。宋真宗一堂堂皇帝都明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有女颜如玉”,这话说得多直白,读书就是你满足七情六欲的捷径。别说皇帝了,连苏轼一诗人赴京应试途中还感慨:“富贵耀眼前,贫贱独难守。”功名利禄就在眼前,哥实在不想当穷酸文人啦!随着科举兴起,读书基本就沦为当官的单行道。

当年柏拉图创办雅典学院,他的弟子中有人学了一些数学公理后,问老师学这样的学问是否可以赚钱,柏拉图听后给了这个学生几个钱让他们赶紧滚蛋,因为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读书。

这学生来中国肯定吃得开。尤其是现在,经济发展快了贫富差距大了,学生学习想的首先是能不能挣钱,从小写作文便大谈“只有 ……以后才能成功”,说白了就是以后当局级还是部级,经理还是董事。再加上中国判断人才的标准向来不是脑袋是屁股,看的不是你有何能力,而是你屁股坐在哪儿。于是中国学生学了十几二十年,到头来就是为了混张文凭。现在国人最引以为豪的便是经济,什么全球第二百分之八,恨不得没了经济中国就不存在了。于是全中国的学生对它也是趋之若鹜,凡是跟钱沾边的专业都火得不得了。功利主义和成功学已经被中国学生演绎到了极致。

然后大家为了升官发财,削尖了脑袋上北大清华。为什么一定要北大清华呢?难道中国大学就跟二战之后国际局势似的,只有“北约”、“华约”这两股势力吗?

也许按规定是这样的,这也牵扯到教育问题的要害。

中国教育最突出的特色就在于不给学生选择的权利,而其核心又在于不给学生选择大学的权利。咱们高考前填志愿的时候会发现其实没啥可填的,“好学校”就那么几所,不管你是想学艺术还是想经商,想当律师还是想搞政治,都是它,所以你照着排行榜往下顺着捋就行。填志愿实际上就是大学先排成一队,然后你看自己分儿在哪儿,往里面填补就行。所以咱才张口闭口“北大清华”,毕竟那就是大学的排头。刚才说美国学生不太在意上多大牌儿的学校,除了因为价值观不同,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很多种“好大学”。虽说哈佛耶鲁有名儿,但没必要非得跟它死磕,你可以去上文理学院,那儿的教学水准比常春藤还高;或者你还可以去名气不大却在某一领域非常出色的学校,比如你要想学物理,就可以去杨振宁任教的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这学校咱完全没听说过,排名不过才第96,可它的物理系是全美数一数二的。总而言之即使你学业不好上不了“名牌大学”,也完全可以上这种专科院校读自己喜欢的专业,以后照样能学有所成。

张磊给耶鲁捐钱我国人民表示很不爽,可人家耶鲁是民办学校,没有×××工程的银子,再没校友接济要喝西北风了。美国排名前20的学校,均为私立,像咱们耳熟能详的哈佛、耶鲁、普林斯顿、麻省理工,都是如此。咱甭说外国,就是在民国时期,私立学校水平高都是公认常识,那时的教育家们认为私立学校比公立的学校有优势,限制少,更自由,条条框框都没有,自然更容易办好。在民国,私立大学不仅数量甚多,且水准颇高,最开始北大就是其中一个。

而且在咱中国,私学这玩意儿也是有着悠久历史的。当年孔子可以算是吃螃蟹的人,第一个建立民办学校,而之后几千年里,学院书院不仅在实力上一直能跟官学抗衡,而且就文化传承和创新的功绩来说,它们还要高出一筹。然而咱们继承了那么多“光荣传统”,偏偏把这个抛弃了。1951年,随着私立学校全部合并调整为公立,从孔子那流淌下来的私学血脉被一刀斩断,之后,中国便再无纯正的私学可寻。虽然近年来名义上是允许建民办大学,但这件事儿充分体现了我国一贯的行事风格:说一套做一套,且说的与做的严重对立,但在表面上却能保持一致。现在的私立学校,理论上是民办,实际上是民办国营,不仅录取和课程等方面仍和其他学校一样受限制,更有各种近乎歧视性的规定层层束缚,保证这些学校兴旺不起来。总而言之就像俞敏洪说的,中国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私立大学。而这样的结果就是此类学校根本发挥不出私立的优势,除了穷,其他跟公立毫无差别,他们整日处于入不敷出、揭不开锅的状态,苟延残喘自身难保。而放眼全国,稍微能说得出名儿来的大学,肯定是公办的。中国的经济已经不是计划经济,教育却仍是计划教育,一水儿的公办学校,好比一水儿国企,里面能卖什么不能卖什么能怎么卖不能怎么卖,都有规定,别说学生了,连学校都被管得严严实实的。

大学之所以被比做象牙塔,就是因为它是世外桃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不受权力金钱政治等庸俗之事干扰,能以自由的方式塑造健全的人。然而中国这大学全是按“规定”来的,里面能开什么课不能开什么课怎么录取学生,一切都被设定好。于是象牙塔的风云早已荡然无存,而中国大学只不过是一堆山寨产品。这比“一夜回到解放前”还悲剧,这是没能回到解放前。

然而公立之祸害远不止此。凡是一旦姓公,就必要姓腐,大学之腐,远甚于大学女生之腐,因此不得不用高考这种极端手段防止其声势过于浩荡。高考与其说是国家规定,不如说是迫不得已,而大家好像也能若无其事地安慰自己,说不要紧,高考虽然不合理,但公平。

与其说是安慰自己,不如说是骗自己。既然如此,那干脆也甭高考了,咱比身高上大学不就得了么?都一样不合理,这个做手脚更难,所以更公平。

您这方法乍一看挺公平,但实际上,用同一标准衡量人是最大的不公平。然而这些问题的源头,都可追溯到大学的设置。大学是教育的终端,终端的单一引发蝴蝶效应,最终铸就了以“一”为特色的中国教育。咱倒着推,你要上大学,而大学都是公办,于是你要高考,要被一卷定乾坤,为高考大家又要上一样的课,背一样的书做一样的题,接受一样的“标答”。同时,咱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累,也都是这连锁反应的结果。

就这样了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又祭出昏招:建设一流大学!

 

前两天读王璐小友的文章,其中有句话说的挺好玩,说到国内某现象,他说:两个连大学都算不上的什么机构,竟然为自己还算不算一流大学而辩得脸红脖子粗。[84]

 

“一流大学”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中华民族的“口号文化”和“面子文化”。教育有多少问题都可以不管,打肿脸充胖子再穷不能穷面子,一定要弄出几个自诩的“一流大学”摆出来看看,好比皇帝要穿上一件新衣才觉得痛快。至于这件透明的新衣“遮盖”了多少丑,则可忽略不计。

放眼望去,世界上真正的一流大学不仅是象牙塔,更是象牙塔的顶尖,那是追逐人文精神,攀登真理之峰的世外桃源,那里培养的是独立自由的、充满道德和正义感的公民。再看看中国大学,成天着急麻慌跟企业要上市似的,今天要块地明天要点钱后天找个学校吞并。看着人家哈佛、耶鲁光彩照人,咱也铆足了劲儿,清华北大都把自个儿的镇宅之宝—管理学院捧得老高。殊不知这些玩意儿根本不能入外国一流大学法眼,像哈佛、耶鲁,本科院系各自只有一间,常春藤众校基本没有法学院商学院。你这雕虫小技,在别人眼里只能算个“一流大专”。

在咱眼里,一流大学的特点就是“大”。中国人都觉得学院升到大学就跟处长升到局长一样,既霸气又实惠,都以为俩大学一合体就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从末流升至一流,于是便开始大兴土木搞兼并。十几年间,大学或合并或升格,前前后后总共牵扯数百所,风生水起激情四溢。这一折腾不要紧,其直接结果就是学生彻底没了选择。刚才说外国有小而精的学校供学生挑,其实中国本来也是如此,除了北大清华,民间还有各种“小大学”,它们在某些学科的水准并不差。但自从“一流大学”开始,这些专科院校被悉数吞并:北京医科大学被北大吞掉,自此想当医生则要照着700分考;西南师范大学和西南农业大学合并为西南大学,以为这样就能恢复西南联大的雄风……

吞并升级看着有派头,实则贻害无穷。若把大学比做商场,那么综合大学就是百货大楼,面积大,从一楼珠宝手表到五楼体育用品什么都有,而“小大学”则是专卖店,店面虽小,商品却十分精致,比如人家开个小店,就卖网球拍子,种类数量比百货还齐整。但这大学一流化综合化就好比把专卖店都合并进百货大楼,然后所有商店便毫无差别,不管你走进哪个,都是一面卖珠宝一面卖网球拍子,于是好赖只能看谁的楼高,谁的钱多。

当然,钱最多的就是中国大学里的皇马巴萨—北大清华了。

十年前刚喊“一流大学”口号那会儿,国家就每年给北大清华各6个亿。随着举国奔小康以及通货膨胀,近年来的数字更骇人。

(2006年)我国教育经费在10亿元以上的学校有11所,经费总和占百所部属高校教育经费总额的1/3,其中清华、北大更是以35.91亿元和24.08亿元遥遥领先。

东京大学的187亿日元也不过是折合11.7亿人民币。清华大学已经超过,北京大学也比较接近。这还不考虑因中日人工和物价的差异(约8倍)而导致的实际购买力差异。[85]

所谓的“一流大学”不过是用百姓交的税堆出来的。那么这些钱又用在哪儿了呢?

前任复旦大学校长、现任英国诺丁汉大学校长杨福家教授总结说:中国高等院校盖大楼的速度是高校发展史上的“世界第一”。[86]

中国的名牌大学在外观建筑上可能比世界上的任何名牌大学都亮眼。牛津、剑桥、哈佛等世界级品牌大学和中国的清华、北大比外表等于是一个不起眼的寒酸乡下佬,可那几个大学却输送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诺贝尔奖得主,造就了一个又一个世界顶级科研成果。相比之下,看上去富丽堂皇的清华、北大在诺贝尔奖和世界项级科研成果方面却等于零。[87]

江湖传闻,清华北大有些年份实在经费太多,年终审计害怕经费收回,光绿化植树就花2个亿。[88]

某顶尖高校设计建造了上千万元的星级卫生间,接待中心、洗浴中心的豪华程度不亚于四星级宾馆。[89]

教授年薪百万到底值不值

2002年4月28日,清华大学向28位海外华人学者颁发讲席教授聘书,据报道,每人年薪100万元人民币,每年将在该校经济管理学院工作3到4个月。此举很快遭到了一些海内外人士的质疑。有人说,美国的大学教授平均年薪不过7万美元左右,这些华人学者在美平均年薪大约也接近这一数目,“以工作时间折算,这批讲席教授不仅是中国,而且是世界上工资最高的教授”。

面对形形色色的议论,清华经管学院院长赵纯均教授向本报记者解释说:“在聘请讲席教授的问题上,清华是很慎重的,我们又不是钱多得没地方花。”[90]

 

是啊是啊,又不是钱多得没地方花,有限的那点儿资金只能凑合着盖盖4星宾馆、修修草坪什么的。

自“一流大学”起,清华年年大兴土木,那高楼那宾馆恨不得比政府大楼还豪华,乍一看还以为慈禧太后又过生日了。有的学校一年经费加起来才不过百万,你修草坪就俩亿,这简直一边儿农村打工仔一边儿富二代啊。所以说中国大学的差别,是“计划”出来的,“工程”出来的,“口号”出来的,是拨款拨出来的。而这俩富二代组成的“北约”、“华约”集团也不负众望,给国家挣足了面子,一流大学盖没盖起来不说,一流宾馆反正是有了。

您面子倒是挣够了,学生那边可遭殃了。

十年前教育部一边喊着“减负”,一边建设“一流大学”,此举声东击西之效果就好比一边说要抑制通胀啊抑制通胀,一边偷偷印43亿票子。二者效果根本就是完全相反。“一流大学”把专科院校全整没了,只剩下综合大学,把专卖店全合并成百货大楼。这让我们顾客如何是好?不管你是买稻香村点心还是周大福珠宝,都得去百货大楼,那去哪个呢?自然是去最大最豪华的。既然所有大学货色都一样,那只好去国家给钱最多的,填志愿只需从北大清华往下排,排到哪儿算哪儿。长此以往,我看连填志愿这过场也可免去,各大学直接按拿钱多少排成一队,然后按顺序抽走高考排名中相应的学生们即可。

至此,高考独木桥正式建好,不仅建好,而且越弄越窄,窄到勉强能让一个人过去。而自减负之日起,学生的负担便跟现在物价似的,一个劲儿飞涨。究其原因,就是“一流大学”这面子工程在作祟。

而以上这些全部加起来,不过只是教育问题的九牛一毛。从乱收费到行政化,从暴利行业到学术腐败,要是都掰开揉碎了说,写完这本书小生怕是都要满头白发了。中国的教育简直就如荷兰的奶酪,千疮百孔。

问题多本身并不是问题,没人踏踏实实想办法解决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教育部出台的措施从来都是换汤不换药,如隔羽绒服搔痒(也难为他们,不出昏招就不错了)。老师们的脑袋总转不过来,觉得灌输挺好。虽然号称“教育是立国之本”,但不得不承认咱的教育确实拿不上台面。虽然所有人天天都在抱怨教育之弊,但我们剩下的,除了抱怨还有什么呢?

毕竟“有问题,没办法”嘛。

还有一件事令人费解:中国号称世界第二经济大国,GDP蹭蹭蹭地涨,每年公款吃喝都干掉多少个亿,却舍不得在教育上花钱。纵观全球,教育经费占GDP的4%已成惯例,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统计,发展中国家平均的教育投资占GDP比例早在1985年就达到了4%,更不用说发达国家(美国一直7%以上)。于是中国也把口号喊出来了,1993年的《中国教育发展和改革纲要》就声称:“逐步提高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支出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例,本世纪末达到4%!”

如今,“本世界末”已经过去了十年,教育经费依然没达到4%。最近又有人喊了,说2012年一定4%!不知他们是不是想通过2012暗示,到了世界末日4%也绝不可能!一边是哭穷,“人太多,钱不够用啊”,另一边把教育经费当成国家财政零头,零头里还有一半去装点面子工程。真应该把前面梁启超那话拿出来质问一下。

当然,对于经济这档子事儿我是不懂的,毕竟我是个学经济的。

2. 中国教育真的有问题没办法吗

It is not the prisoners who need reformation, it is the prisons.

—Oscar Wilde

需要改过自新的不是囚徒,而是监狱。

—王尔德

 

问过“为什么”之后,就得想想怎么办了。怎么办?

不对不对,因为问题太过于严重,语气要加强。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要用叹号。

不过这叹号可不大好画,因为之前那个问号实在忒大了。中国教育的问题远不是一天铸造的,它既是继承了5000年悠久历史和光荣传统,如今又被一帮庸才,废柴添油加醋。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它那边,要想改造,定会相当不易。

然而咱又必须把这弯着的“?”扳直。需要接受教育的不是学生,而是教育本身。往小了说说得哀怨点儿,它祸害了每一个学生,浪费了我们的青春;往大了说说得媚俗点儿,它让中国“培养不出杰出人才”,祸害了整个民族。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性的玷污,而如今时代的车轮更让它显得腐朽不堪。社会对教育的批评声此起彼伏一浪接一浪从未停息,学生家长甚至老师的抱怨声更是不绝如缕余音绕梁,一提到中国教育,大家纷纷拳头紧握咬牙切齿一肚子苦水喷薄而出。如今就连教育部都意识到教育有毛病,号称要改革,这可真能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了。

其实教育部说改革也不是啥新鲜事,光高中课改就改了8次,法国大革命都没您改的次数多。这些个改革每次都轰轰烈烈慷慨激昂,踌躇满志声势浩大!然而开头斩钉截铁,到后面纷纷偃旗息鼓,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儿小,哪一次改革不是萎的,干到一半干不动,刚上去就下来了?所以这“狼来了”喊多了大家都当个耳边风,如今的课改也没人当回事儿,或者说一开始还假装当回事儿,后来也懒得装了。

不管是老师还是家长,大家对这事儿心知肚明,只要高考指挥棒儿不变,教育改革这事儿就如同给葛优买吹风机一样白费劲。高考就考那9科,您改出多少选修课来都是海市蜃楼,只能充当高考大餐旁边的鸡肋。高呼要改革教育方法,高考明摆着要你背标答,老师只能灌,不灌学生成绩下来就扣工资,这还改个什么啊!道理很简单,您用工业标准衡量人,那我们只好用工业手段制造学生。检验人才这唯一标准不变,再热闹的会再浮夸的调研也白搭。就好比踢一场球,您前场配合眼花缭乱,对方球员把球门拿砖头糊上了,梅西来了也不顶事儿啊。然而因国情所限,高考制度又不能变,于是各次改革必然走进死胡同。所以在高考指挥棒下若想改变教育,就如同让哑巴唱歌,教盲人识字,给聋人听音乐,让商人欣赏艺术—纯属扯淡。

然而中国教育最最根本的症结并非高考。您可以想想,高考又由什么决定的?

由大学。

正是大学的种类单一导致录取方式单一,导致学生没有任何选择余地。就像前面说的,多年以来的诸多限制以及近年来的政策使得中国大学被同一化,就好比商店都合并成百货大楼,还得是国家控股不许卖洋货。这样一来各商场除规模大小外别无差异,那顾客想买东西就只能去楼最高、政府给钱最多的那个。于是各位学生的路越走越窄,窄到成了独木桥,走上就没回头路,且稍一不慎还会坠水身亡。所以教育问题之根本在大学种类,若想变革教育,必须恢复大学的多样性。

在此,小生嗓子眼儿里卡住了一句话不喊出来不舒服:去你×ד大学一流化”。

各位领导,请放下您的面子,别再搞这生灵涂炭的形象工程了。自从教育部喊出“大学一流化”的动听口号之后,就是一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景象:您那一流大学横幅一个接一个拉起,会议一个接一个走起,歌舞升平好不热闹,清华北大拿纳税人的血汗钱修剪的草坪也很喜庆,可最后一流大学没搞成个样子,后面的学生已经被搞得不成样子了。网上对“一流大学”早已是骂得狗血喷头,然而其直接陷害的终究是我们学生。“一流化”盖起的除了两个亿的草坪,便是这“限行一人”的独木桥。

而若想让把这万恶的独木桥拆掉,咱首先要给大学“去一流化”。综合大学固然有必要,但小而精的专科院校不能少。这样学生买东西去专卖店即可,犯不着豁命往百货里挤。咱原来有很多不错的医学院啦经贸学院啦之类的,虽无未名湖的荷塘月色,但专业学科不比北大清华差,而就算你考分不高上不了“一流大学”,照样可以去这些学校学好专业。本来学生的路挺多的,把这些学校都合并到一块儿,一下把路给封死了。大学需要的不是大,而是有大有小,考640的去综合大学,考460的去专科院校,这样大家都有选择,都有“光明的前途”。这样学生也就不必挤来挤去了,中小学压力自然随之减小。就这一招,效果胜过喊一万次减负口号。

然而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一招,是鼓励并帮助私立大学,包括外国大学的分校的建立和发展。

现在咱教育改革蓝图画得都很宏伟,说得已经够好了,万事俱备只差东风,可这东风迟迟吹不来。究其原因,就是高考乃大学录取唯一标杆。它就好比一道墙立在东边,春风当然吹不来。然而私立大学和外国大学分校若能强势发展,此墙必会被推倒。

刚说高考制度不能变是因国情所限,其实就那一个字,腐。现在只要说上大学,一定说是公办的,然而显然公办就有腐的问题,管理人员无需对大学的未来发展负责,对他们来说,到这儿只是想要升官发财而已,至于学校命运不关他们事。若私立大学也能分庭抗礼,这种作风将不复存在,私立大学领导必须为自己学校的学生素质、教学质量负责,要不然牌子打不出来无人问津无人捐款,就只能干喝西北风了。自己做事自己当,谁还敢腐啊?此类大学还有个先天优势—都是动感地带用户,我的地盘我做主,不受你公家政策限制,我挑什么学生我说了算。而要想让学校走起,学校必然要用最好的方案挑出最优秀的人才,而不是把分数当成唯一标准,学生的特长爱好独特之处平时表现,统统要考虑进去。这样一来,大学录取的评价方法立刻就多样了。

现在之所以高考指挥棒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却日益坚挺怎么着也除不掉,就是因为公办大学独霸天下,相比之下,私立的大学简直就形同虚设。若想帮助私立大学,首先得通过法律保证“众学校皆平等”,扶植不扶植另说,您先得做到公平对待吧,这是一个底线,不能像现在这样对民办学校施行歧视性政策。要想进一步推动其发展,则应出台相应辅助政策,并在资金上予以支持。最后,应当尊重大学的学术独立和自由,并尽量给私立学校空间,减少管制。只要能做到这几点,私立大学便能将其优势展现出来,且相对于如今俗气的大学,这种优势将会相当明显,至于发展壮大,指日可待。回头看当年的燕京大学,最开始只有五间课室三排宿舍,一间厨房一间浴室一间图书室一间教员办公室。然而就凭一点儿私人捐款和司徒雷登的魄力,十年,仅仅十年,它达到了如今中国所有大学加一块儿都没能达到的高度。为什么?就是因为私立大学有“自由”。

对外国大学分校来说,同样如此。首先应当开放市场,欢迎它们进来,公平对待并且给予足够多的自由。对于中国学生受外国腐朽思想侵蚀的担忧情有可原,毕竟要培养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嘛。但现在的景象却十分尴尬:几十万留学生乌泱泱跑去国外,被全盘西化了不说,钱也全盘给人家了。之后,这帮人掉头回国,照样接班,做国家栋梁。与其这样儿,不如把外国大学引进来,既能在家门口培养人才,又肥水不流外人田,何乐而不为?而只要多种大学能齐头并进,高考指挥棒立刻就会被撅断。

当然啦,公办学校仍要蓬勃发展,且“因国情所限”,高考制度不能变,它们还得靠这个招生呢。不过此时单向街已然被打通,学生拥有N种选择,条条大路通罗马,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一下就好比多米诺骨牌第一张被推倒,马上后面哗啦一声全倒了:既然你大学选拔学生的标准多样了人性化了,那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想学什么学什么,是金子一定会被盯上;不再考榆木疙瘩似的“背诵标准答案”的能力,老师也不用再填鸭子喂猪了。大学就好比企业,从中小学购买产品,所以只要大学多样了,对产品的评判方式就会多样,进而生产方式跟着多样,工业生产就转为手工业了。一旦如此,教育改革之瓶颈就会像堵了多少年的马桶迎来一个大口径搋子,一下疏通了,那好比是斯巴达部队打过温泉关,往前走那是一马平川万里无云,而现在课改蓝图里意淫的那些美丽景象都会变为现实。

发展私立大学对中小学的影响如此,但这还没完。有了它大学就好比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之间形成了一个自由竞争的场面。不管是从过去的民国还是从现在的外国情况来看,只要你不歧视,私立学校绝对会非常有活力。尤其要是外国大学分校来了,引进最先进的教育理念,纯藐这帮“一流大学”。迫于生存压力,中国大学也不能再腐朽下去了,否则优秀学生全溜走,根本就没人理你。有了竞争,大学内部的教学质量也骤然就提高了,公立和私立你追我赶齐头并进,前仆后继比翼双飞。

中国教育之瓶颈在于高考指挥棒,握着这根指挥棒的则是大学。大学之单一乃是整个教育体制之基石,若将此基石毁掉,我们学生便能上演一出“越狱”的好戏。通过“去一流化+私立”,大学增加的不仅仅是数量,更是种类。这样一来大学和学生都有充足的空间进行双向选择,一旦如此,整个教育就会像打了鸡血,立刻起死回生返老还童,光彩照人活力四射。

这件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不难,就是层窗户纸,真心想捅破无须忒费事儿。

然而说难吧,也难,这窗户纸怎么捅都捅不破。至于为什么,我可是一点儿都不懂。

 

把这些搞定,教育的变革就已是迈过了最困难的一道坎儿,而至于其他方面,比如老师家长的观念则涉及到咱们的文化传统,不是你想改,想改就能改的。对于传统观念咱不能说它哪儿对哪儿错,但至少有些违背人性不合时代潮流。要想一下彻底转变观念显然不可能,但关键是老师家长们需要意识到这些个问题,意识到虽然您满腔热血一心向善,却在不知不觉地祸害青年。

 

爱孩子这是母鸡也会做的事。可是,要善于教育他们,这就是国家的一件大事了。

—高尔基

 

比如对于家长吧,您应当牢记七个字儿:“己所欲,勿施于人。”您觉得您孩子喜欢的,肯定不是孩子真正喜欢的,而您那老古董般的价值观也肯定不再适合他们。的确是您把他生下来的,没您就没他,您真伟大。世界上所有父母都很伟大,但没见过您这样儿的,“我把你生下来,你就是我的,就得听我的”。请您看看孩子,他也有俩眼睛一鼻子一嘴,也能说话走路,他不是您的附属品。再说了,别整天拿孩子争风吃醋,多没出息啊。同时您还得明白,孩子想怎样生活不仅是他的自由,更是他成为完整的人、实现人生价值的途径,而您在望子成龙之前,先要“望子成人”。

说到底,无非只是应当把孩子当人看而已。

老师也一样。我觉得中国老师首先需要明白一个特简单的道理:学生花钱到学校来,他就是您的顾客。再夸张点儿说,是您的上帝,没他您就没饭吃。人家花那么多钱不是为了来听您训斥的,也不是为给您出成绩的,而是来这儿上课的。所以您还是专心把课上好吧,至于学生的其他事,您压根儿就没权力管。学生和老师的关系说白了就是顾客和售货员的关系,您卖您的东西而已,有何资格对别人指手画脚管这管那?老师虽然挺伟大的,但也不过是一普通职业罢了,人人生而平等,貌似上帝并没有说老师就比别人高明,规定老师可以批评别人,按自己标准给人分好坏,更没说老师可以随意把自己的愿望强加到别人身上。

再说了,连上课您还未必合格呢。

之前把老师的形象描绘得不大健康,真是抱歉。其实这还是个观念问题,重要的是老师您得意识到这样教学生不仅毫无意义完全是浪费别人的生命,而且还巨滑稽可笑(要不您对着镜子讲一回课自己听听试试)。而要想改变自己那滑稽的形象,首先应当学会放下您那高贵的身段儿。下次您可以试试跟外国老师内样儿跪着跟学生说话,这样跪几次您就能恍然大悟,哦,原来学生也是人,我和他是平等的。这事儿一闹明白上课也会大有改观,您也便逐渐能够摆清位置,不弄领导讲话式课堂了。至于让老师学会上课如何讨论,这可是个慢活儿,毕竟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可不大好改,就像王尔德说的,“先是人养成习惯,然后习惯造就人。”现在课改就有这问题,老师一看见学生叽叽喳喳讨论就脑袋发蒙浑身难受,好比军官看到自己士兵都逃走了,有种失落感。我建议课外辅导机构们可以给老师办个班儿,让学生教教老师啥叫讨论。

无论如何,说为了每个学生也好为了整个国家也好,不管多难,咱的教育都必须从灌输式变成启发式。

3. 反对灌输

是的,必须改。若中国教育真的应当被反对,那么反对的重中之重就是灌输。

 

大一的时候我上过一节选修课,是一美国老师给我们讲文学。在他看来这无非是一再普通不过的课了,殊不知对我而言,那简直是拨云见日,让我来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在这课上我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high到家了。当了十几年学生,我第一次知道上课竟然可以这么美妙,第一次听到下课铃感到的不是“总算熬过去了”,而是惋惜和不舍,想着这课咋不能多上会儿。这课里没有说教也不用做笔记,然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我看来,这课上一节,仅仅一节,胜过在中国上十年学。

后来跟这位老师聊天时候我说:“Now I’m aware that this shall be the class that I deserves.”(这才是我应该去上的课。)

或者,应该说:“This shall be the class that all of us students, us youth deserves.”(这才是所有中国学生应该去上的课。)

上过这个课之后,我才明白原来自己都白活了,才明白在中国上课,唯一功效就是消耗时间,浪费青春。

在灌输式课堂里,你总有种强烈的分离感:老师和学生貌似离得挺近,精神上距离却很远。讲台和座位中间就像隔着一堵墙,你在内边我在这边,你讲你的我听我的,大家毫无联系,仿佛在两个世界。老师在那个世界里举着一个东西,说,这就是你们要学的东西,快过来拿啊。你离它十万八千里,纵然使出浑身解数也够不着。

但这位美国老师上课,通过不断的讨论、调侃和争辩,就好比是把文学带到了学生面前,可感可知活灵活现。或者说,它就仿佛是进入了你的身体,和你的灵魂交织在一起。它能刺激你的内在能量,浑身上下处于完全激发状态,心灵达到至纯的境界,智慧便本能地从体内喷射出来。然后你就会体验到一种喜悦,那是发自灵魂深处、最原始的喜悦……也许对没有体验过的人来说这感觉简直荒诞至极无法理解。

当年苏珊·桑塔格在《反对阐释》中说,对一件艺术品你万万不可去阐释它,因为一旦如此它就不再是它本身了。“评论家的目的是写下自己的心情,而非改正他人的杰作。”(这句话,当然,还是王同学说的)。 若你想好好欣赏一件艺术品也千万别去听别人的评论,而是要亲自感知它,用全身心拥抱它,用你的全部感官和灵魂来接受它。其实对于知识也一样,隔十万八千里去阐释是没有意义的,只有让学生与之交合,智慧才能得到启发。

 

两千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古希腊的六位大哲人聚在一起开了个小型聚会。他们借同性恋的话题大肆颂扬了古希腊爱欲之神。爱若斯,古希腊的主管爱欲的神灵,英文名Eros。现在“情色”那个词,erotic,就从这儿来的。是的,他原本象征的就是最原始的肉身之爱。然而在这帮哲人眼中,爱若斯代表的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爱。不管对于任何人,只要热爱一件事物到了极致,那种爱就会演变成爱若斯。它就像身体之爱一样,成为你的本能,引发你身体内在的冲动,让你体验到那种完满的喜悦。人一生追寻的,无非就是自己的爱欲,它是人类最高贵的品质,是完美的生活状态,因而爱若斯,据他们说,也是众神之中最伟大的一个。

是的,这就是柏拉图那部著名的《会饮》记述的故事。在会饮的最后,苏格拉底作为六个人中的压轴大牌儿登场。阐释了哲学的涵义:哲学便是像热爱身体一样热爱智慧,用爱若斯追寻智慧。

于是现在,人们把哲学叫做philo-sophia,爱智慧。

 

为取代知识的灌输,我们需要一种对智慧的爱欲。

In place of an implantation of knowledge we need an erotics of wisdom.

 

 

 

结束语

 

Be yourself; everyone else is already taken.

—Oscar Wilde

 

 

是书中提到的那位让我难忘的美国老师教我的《论公民不服从的权利》、《反对阐释》。更重要的是,他让我知道了上课应是什么样,教育应是什么样,自那之后我就有了写这本书的冲动。必须特别感谢他—这位叫Matt Turner的老师。

还要谢一下豆瓣“无法抗拒的王尔德”小组的成员们,我这儿好多王尔德语录的翻译都是参考诸位的意见与念想之后才搞定的呢。(不过上面那句实在搞不定,如果非要翻的话,只能说“做自己,别人已经做别人了”。这翻译稍欠美感,只得作罢。)

看过这本书你肯定以为我很喜欢引用别人的话。对,在下就是很喜欢。不仅喜欢,我更觉得“引用”是一种精妙的艺术形式,每一句引言都是一份奇妙的艺术品。正像英国剧作家毛姆说的:“引经据典是智慧耐用的替代品[91]”。

其实我引用这些话,并不是要去表达什么观点。王尔德就说:“任何的艺术作品都无法表达观点,观点属于人,而非艺术家。”

王尔德的话不仅充满着矛盾,还相当离谱,我这样引用也无意说他,或者其他人的话是“对”的。把这些话摆在这儿呢,只是因为它们很好玩儿,图个乐而已(也许我应当跟凤凰卫视一样,标注一下“所有格言仅是被引用者个人观点,不能代表本书立场” )。

就像我在开头引用梭罗的《论公民不服从的权利》,也不是想号召大家一块儿翘课什么的。而且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即使这样号召也绝对没人听啊,根本就是蚍蜉撼大树嘛。

我相信,当年梭罗的脑袋也挺正常。

但我分明看到,《论公民不服从的权利》通篇十几页,全部是在号召公民们“撼大树”。他在里面讲的一个最深入人心的道理就是,“既然你知道国家课税是为了发动不义的战争,既然你知道这些钱将会用作制造武器来进行邪恶的杀戮,那么你理应不交战争税。即便因此被扔进监狱也不能交!”(梭罗本人还真就没交,在监狱蹲了一晚,出来后神清气爽心旷神怡,遂决定写那篇名垂千史的《公民不服从》。)

结果呢,当然不会有人响应他的号召。谁傻了吧唧地愿意“翘税”蹲监狱啊。

但是,梭罗这一“煽动”却让政府和社会猛然看到了其中的问题,也让每一个公民意识到了自己有责任去改变世界,哪怕只有一点点。此后,马丁·路德·金等进步人士扛起了变革的大旗,美国也开始“一点点”改变着……

小生也希望本书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Discontent is the first step in the progress of a man or a nation.

—Oscar Wilde

不满是个人或民族进步的前提。

—王尔德

 

至于有些地方您觉得偏激、刺眼的,还请谅解,欢迎指正。

柏拉图在《理想国》里打过一个著名的比喻。他说啊,人们世世代代一直跟囚徒一样被关在洞穴里,面壁思过不得动弹,只能看到背后火光将物体投到墙壁上的影子。一天你挣脱锁链,转过头来,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之前看到的全是假象;当你逃出洞穴来到太阳底下,就会明白,啊,原来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柏拉图倒是同时也说,人一下子从黑暗逃到光明时,总会觉得有些刺眼。

 

我之前在大学也跟所有人一样,天天上课睡觉,睡醒了则十分淡定地拿手机刷校内。但刷着刷着,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已经20岁了。之前一直觉得“20岁”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意味着你不再年轻,但没关系嘛,离我还远着呢。

而那天,我嗖一下看见它就在眼前。

于是我就回头想啊想,想我拿这20年干嘛了,然后骤然发现,我竟把大部分光阴丢给了中国教育。那就好比是发觉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随手扔进了垃圾箱一样,哀吾不幸怒吾不争的悲凉之感、幽怨之情久久萦绕在小生心怀,让人想死的心都有。

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阿娇说的“很傻很天真”是啥意思。整整十几年啊,我干什么不好,怎么就那么傻,那么天真,把它卖给了中国教育。

有别人奇怪我为什么这么痛恨中国教育。

我的确无比痛恨它,但不是因为什么“它让中国培养不出一流人才”,我没有这样冠冕堂皇的高尚觉悟。我痛恨,只是因为它浪费了我十几年时间,而且是生命中最宝贵的十几年。它把我的青春夺走了,这就跟杀了我一样。

为此,我不能原谅中国教育。永远不能。

而若想让这青春不白被浪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写一本书来控诉中国教育。

 

One should always be a little improbable.

—Oscar Wilde

人总要有点不可理喻之处。

—王尔德

 

还有人觉得我特别不可理喻:“你说你都上了这么好的大学了,还唧唧歪歪什么啊,你是中国教育的受益者,你应当感激它才是。”

你才不可理喻呢。

这就好比所有学生都被扔进牢房,只不过别人那儿都是铁栏杆,我这儿的是镀了层金的;别人那儿都是水泥地,我这儿是瓷砖。按您的说法,我应该感谢教育,给我安排条件这么好一牢房?

不管是关进哪个牢房,你,我,所有中国学生,都是中国教育的受害者。

若说有什么真正不可理喻的,就是一些学生麻木的态度。就像是有人打你,你不还手就算了吧,还敞开胸怀让他打;就像是有人偷你东西,你不拦着不说,还打开口袋让他偷。

是的,我们每一个受害者都无力去反抗,但这能是你麻木的借口吗?

好比有个人拿刀捅你,你若是神经麻木毫无知觉,则感受不到疼,反而觉得这没什么。

但最终流血的,不还是你么?

虽然行为被束缚,但精神总还可以不服从;即便无法挣脱铁链,但你仍然能够呐喊吧?每一声呐喊,都是对世界的一次改变。即便只有一点点。

我并没有想要让您全部接受这本书里面的观点。但我的确是想,通过它,唤醒一些麻木的神经。

 

那么在唤醒之后,你,我,咱们这些青年人,又该怎样呢?

当然是,那三个字:做自己。

你的生命只有一次,难道你还要拿它去顺应别人的想法?这生命加起来不过几十个春秋,其中最珍贵的,也就是青年时期了吧。在你一生中,这个世界上,整个宇宙里,都不会再有一段这样只属于你的时光,都不会再有一片这样任你涂抹的天空。但若不去做自己,反而把它浪费在那些低俗无谓的事物上—就像我把它丢给中国教育—那绝对是不可饶恕的罪恶。

在这个世界上你只能活一次,而若不去活成自己的样子,你还干嘛来的呢?

 

最后,小生还是死性不改,要用亲爱的王同学的一段话结束全书。同时呢,也把这段我特别喜欢的话送给所有读此书的青年学生—

 

Don't squander the gold of your days, listening to the tedious, trying to improve the hopeless failure, or giving away your life to the ignorant, the common, and the vulgar. These are the sickly aims, the false ideals, of our age. Live! Live the wonderful life that is in you! Let nothing be lost upon you.

—Oscar Wilde 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不要去倾听枯燥乏味的说教,也别试图去补救无望的过失,别在愚味、庸俗和猥琐的事上浪费你的生命。那些是我们这个时代病态的目标和虚假的理想。去过你奇妙的生活吧!一分一秒都不要浪费。

—王尔德 《道连格雷的画像》

 

 

参考资料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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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等待戈多》,爱尔兰荒诞派剧作家萨缪尔·贝克特的代表作。

 

[2] 爱德华·蒙克,世上最著名的表现主义画家,《卡尔约翰的傍晚》作于1892年,乃其代表作之一(不过小生倒是不大喜欢蒙克,以及其他所有表现主义者)。

 

[3] 杰克·凯鲁亚克,美国垮掉派作家。太有名了,不必多说。

 

[4] 希德·维舍斯,英国乐队性手枪的贝斯手。性手枪是70年代朋克运动的中心,而希德危险与浪漫交融的气质以及放荡不羁又充满传奇的生活更使他成为了朋克的精神象征和美学标准。

 

[5] 最后此人真的23岁就死翘翘了。

 

[6] 原句为“好的人生,是一种过程,而不是一种状态,它是一个方向,而不是一个终点”,美国心理学家罗杰斯说的。参见【美】Jerry M.Burger:《人格心理学》,陈会昌等译,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10年版,第178页。

 

[7] 好玩儿的是,王尔德那句关于年轻的话其实是法庭上的辩护词,这场日后流芳百世或者说臭名昭著的官司最终以王尔德被判“有伤风化”罪入狱两年而告终。两年,还成!比中国学生强多了。

 

[8] 这句话改编自吉姆·莫里森传记的名字《此地无人生还》。吉姆·莫里森,“大门”乐队主唱,也是著名的“美国六○年代摇滚乐27岁嗝屁三杰”之一,更是那个时代的象征。

 

[9] 本标题灵感来源于《伤花怒放—摇滚的被缚与抗争》,郝舫著,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出版。

 

[10] 其实是北京一书店的名字。

 

[11] 纳西瑟斯,古希腊神话人物,容貌销魂的俊美少年,却终日沉迷于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最后跃入水中,通过死亡使自己与倒影合二为一。传说纳西瑟斯死后化为一株白色水仙花,而如今,有两个英文单词从此得来:自恋(narcissism)&白水仙(narcissus)。

 

[12] 约翰·凯奇,美国著名实验音乐作曲家、作家、视觉艺术家。一次他在纽约某音乐厅演出,只见他坐到钢琴旁,就那样坐着,没有打开钢琴,更没有弹一个音。4分33秒后,他站起来宣布演奏完毕,这便是《4'33"》,现代音乐史上最有名的曲目之一。

 

[13] 本句灵感来源于王尔德,“能区分灵魂与肉体的人既无肉体也无灵魂”。

 

[14] Happy Monday(快乐星期一),英国著名迷幻舞曲乐队,20年前“曼城之声”的中坚力量。

 

[15] 詹姆斯·乔伊斯,爱尔兰作家。太有名了,亦不必多说。

 

[16] 此乃鲍勃·迪伦对乔伊斯的评价,引自迪伦《像一块滚石》,徐振峰、吴宏凯译,江苏人民出版社,第127页。

 

[17] 杰克逊·波洛克,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他的作品多么斑斓您瞧瞧就知道了。友情提示,他的某作品可是保持着当今世界最贵油画的记录—1.4亿美元。

 

[18] Cheap Monday,欧洲三大紧身牛仔裤品牌之一。

 

[19] 歌词出自《手鼓先生》,收录于专辑Bringing It All Back Home,1965年哥伦比亚公司发行(正是在这张专辑中,迪伦首次使用电吉他演奏民谣)。

 

[20] 《飞越疯人院》,美国作家肯·克西著,与《在路上》、《麦田里的守望者》齐名的垮掉派圣经,麦克墨菲是其中“男主角”。克西此人为20世纪60年代亚文化发展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先是同杰里·加西亚(“感恩而死”乐队主唱)等人参加了美国政府的毒品实验项目,而后根据这一体验创作了《飞越疯人院》,再后来又用此书版税召集“垮掉的一代们”参加了横穿美国的巴士之旅,将背包革命的火种播洒在了美利坚的土地,播洒在了“那条没完没了的路”上。此次巴士之旅被后人看作从“垮掉”到“嬉皮”的交接班仪式。1975年,杰克·尼克尔森根据本书创作的同名电影获得了奥斯卡五项大奖。

 

[21] 王尔德说:“男人因厌倦而结婚,女人因好奇而结婚,最终双方都会失望。”

 

[22] Grade Point Average,平均成绩。

 

[23] 三人皆为莎翁笔下人物。

 

[24] 欧仁·德拉克罗瓦,法国画家,世称“浪漫主义的雄狮”,亦是绘画从古典向现代过度的舵手。此人受鲁本斯和籍里科影响甚大,近乎偏执地强调色彩的重要性,并同安格尔发生了著名的“色彩与线条之争”。

 

[25] 摘自蒋方舟博客:《可怕的大学—没想过退学的学生,不是好学生》。

 

[26] 本句话灵感来源于David Shields在他那本全部是引言的书《REALITY HUNGER a manifesto》中引用的纳博科夫的一句话,“‘现实’这个词,不加引号就没有意义。”(The word reality is meaningless without a quotation mark.)p.s. 我觉得“引号”这个词不加引号也没有意义。

 

[27] 《墙上的又一块砖》,收录于乐队1979年发行的专辑《迷墙》。平克·弗洛伊德,英国最大牌儿的迷幻乐队,小生最喜欢的音乐人希德·巴雷特就是这乐队的第一任主唱。

 

[28] 引自王尔德:“从宗教的角度来看,真理不过是存活下来的观点而已。”

 

[29] 百度百科:“十大暴利产业”。

 

[30] 乔尔吉奥·莫兰迪,意大利人,小生最喜欢的画家,没有之一。他一生只画一个东西—瓶子。

 

[31] 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也是一意大利画家。他笔下的女人有种病态的妖娆和内敛的浮夸。

 

[32] 凯鲁亚克当年写《在路上》一开始没加标点(文不加点),且总共只用了三个星期,在近乎癫狂的状态下一气呵成。这就是他所说的“自由写作”。

 

[33] 网易教育频道:《网友盘点:国内十大“缺德”行业》,2011年3月21日。

 

[34] 英国著名另类摇滚乐队,俗称“广电总局”。

 

[35] 贾科莫·卡萨诺瓦,18世纪意国传奇冒险家,更是享誉欧洲的情圣,拈花惹草无数。如今英文中,“casanova”这个词就是花花公子的意思。

 

[36] 中国新闻网:《中国青少年想象力世界倒数第一 创造力倒数第五》,2010年8月4日。

 

[37] 中国评论新闻网:《外国校长教授对中国学生评价高 就是欠创意》,2007年10月2日。

 

[38] 任松筠:《外国名校选才标准给中国学生的警示

缺乏质疑精神是最大弱点》,《新华日报》,2008 年 4 月 7 日。

[39] 参见安徽教育网:《牛津大学校长:中国学生欠缺挑战教授的能力》,2010年5月7日。

 

[40] 中国评论新闻网:《外国校长教授对中国学生评价高 就是欠创意》,2007年10月2日。

 

[41] 王文:《零距离美国课堂》,中国轻工业出版社,第155页。

 

[42] 作者采访。

 

[43] 凤凰网教育频道:《中国留学生难适应国外教育部分被遣送回国》。

 

[44] 《复旦哈佛学生同堂上课之观察与思考》,百度文库。

 

[45] 卡西米尔·马列维奇,俄国画家,至上主义奠基人,其最著名的作品便是《白底上的黑方块》和《白底上的白方块》。

 

[46] 《白底上的白方块》,至上主义的标志作品,也是现代艺术史的杰作之一。画如其名。

 

[47] 华禹教育网:《多大副校长谈赴加中国学生:学习勤奋自理能力差》,2007年11月15日。

 

[48] 腾讯教育:《外国学生眼里的中国留学生是啥样?》,2010年5月12日。

 

[49] 中国网:《热点时评:哈佛为何拒录北京理科状元》,2010年7月4日。

 

[50] 胡晓明在绍兴文理学院的讲座:《我的美国文化观察》。

 

[51] 艾伦·金斯堡,美国诗人,“垮掉派”的领袖。《嚎叫》为其代表作,更是那个荡漾年代的里程碑式作品。

 

[52] 本标题上半部分灵感来自于韩寒的小说《一座城池(The Ideal City)》。

 

[53] 不好意思,这句话并非本人创作,而改编自《现代主义艺术20讲》(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5年出版) 封面上的话:现代艺术不是任何东西,它是恢复人性完整的唯一道路。

 

[54] 此书就是本雅明的杰作《拱廊计划》。这本书巨厚无比,他写了十三年,到嗝屁了都没写完。瓦尔特·本雅明,德国美学家、文艺批评家和哲学家,世称“欧洲最后一位公共知识分子”。

 

[55] Keep The Light On, Teflon Monkey,收录于Placid Casual公司发行的《Depressed Celts Vol 1》.

 

[56] 这句话,以及下面仨标题的灵感来源于雷蒙德·卡佛的书《当我们在谈论爱情是我们在谈论什么》。此书读起来有种便秘时喝白开水的快感。

 

[57] 这句诗也是“大门”乐队名字的来源。莫里森非常喜爱威廉·布莱克。

 

[58] 本句话来源于英国波普艺术家理查德·汉密尔顿的传世之作《是什么使今天的家庭如此独特、如此具有魅力?》(Just What Is It That Makes Today’s Home So Different, So Appealing)。这幅名字冗长的拼贴画是波普艺术的极品,更是其命名者:画中一位健硕的裸男举着一个棒棒糖状网球拍,拍子上写着的三个大大的字母POP,既是“棒棒糖”(lollipop)一词的一部分,又是“流行的”(popular)一词的缩写。很多评论家认为此画标志着“波普”(pop)一词正式诞生。

 

[59] 黑泽明,日本电影导演,被斯皮尔伯格誉为“电影界的莎士比亚”。《乱》是其代表作。

 

[60] 我血淋淋的情人节,英国噪音摇滚“盯鞋”乐队,曲目编配及吉他音效混乱而迷离。小生最喜爱的乐队之一。

 

[61] 马塞尔·普鲁斯特,法国意识流作家,《追忆似水年华》为其代表作。

 

[62] 参见张赫:《浅探孔子的教学原则和方法》,《青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1985年02期。

 

[63] 参见梁言顺,《鬼谷子与创新式教育》,《中国党政干部论坛》2001年第08期。

 

[64] 姜国钧:《中国古代大学的教学组织形式》,《大学教育科学》2008年第6期。

 

[65] 参见吴莉:《科举制对中国古代教育的影响》,《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2005年05期。

 

[66] 毛礼锐、瞿菊农、邵鹤亭编:《中国古代教育史》,人民教育出版社1984年版,第247页。

 

[67] 参见唐婷虹:《我国古代教育体制与教育思想简析》,《金卡工程·经济与法》2010年03期。

 

[68] 参见薛林荣:《民国教育给我们的借鉴》,《教师博览》2008年第1期。

 

[69] 陈远:《四大民国教育家:风气开一代 师表垂后世》,《新京报》。

 

[70] 杨赛的人人网日志,《真的要成为大学生吗?》。

 

[71] 蒋方舟博客:《可怕的大学—没想过退学的学生,不是好学生。》

 

[72] 参见《美籍“中国人”司徒雷登》,网易读书频道,2010年2月22日。

 

[73] 蒋方舟博客:《可怕的大学—没想过退学的学生,不是好学生。》

 

[74] The principal goal of education is to create men who are capable of doing new things, not simply of repeating what other generations have done. 让·皮亚杰,瑞士心理学家,教育学家,发生认识论创始人。

 

[75] 凯列班,莎士比亚喜剧《暴风雨》中半人半兽的残暴奴隶。现在caliban这个词的意思就是“丑恶而凶残的人”。

 

[76] 王旭玲,刘淑珍:《中国古代尊师重教传统的内容、特点及意义》,《山东电大学报》2001 年第1 期。

 

[77]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 《论语·为政》

 

[78]  参见郑焱:《古代“高考”要背多少书?》,《语文教学与研究:读写天地》,2008年第5期。

 

[79] 刘红:《试论背书》,《教育导刊》1999年01期。

 

[80] 但百遍时,自是强于五十遍;二百遍时,自是强于一百遍时。朱熹语。

 

[81] I am so clever that sometimes I don't understand a single word of what I am saying. —Oscar Wilde

 

[82]   Yigefangyangwa:《朱熹的人格魅力(读史札记)》,天涯社区,2010年7月2日。

 

[83]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84] 《哈佛大学课程设置》,百度文库。

 

[85] 赵志疆:《中国经济时报:哪个大学不“掐尖”?》,人民网,2006年4月6日。

Smallfishcn:《清华到底是穷是富?用那么多经费都干了什么?》,中国经济学教育科研网论坛2006年10月1日。

[86] 参见《杨福家:中国高校盖大楼的速度是“世界第一”》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2008年3月17日。

 

[87] 《中国的实际教育经费远远低于理论值》,百度文库。

 

[88] 王鹰的科学网博文:《清华北大能否走下神坛?》。

 

[89] 洪可柱,《揭开四大名校黑洞》,网易新闻中心,2007年3月8日。

 

[90]  李虎军:《教授年薪百万到底值不值》,人民网,2002年6月13日。

[3]  人民网教育频道,2010年3月9日。

[91] The ability to quote is a serviceable substitute for wit.  —Somerset Maugh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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